财政部长报了一个数字,军费开支超过十七亿日元,其中绝大部分由日本自筹,英国政府提供了约一亿日元的无偿援助,对战争期间的财政帮助不小,但大头还是日本自己扛下来的。
“死了多少人?”宗元又问。
军部的人站起来,念了一串数字。陆军阵亡加伤员,加上病死的,接近八万。海军阵亡加失踪,超过一万人。这些数字念完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十七亿日元,九万条人命。”宗元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换来了库页岛南部,旅顺、大连,还有南满铁路。这笔账值不值,以后才知道。但仗不能再打了。再打下去,就算打赢了,国家也吃不消。打败了沙俄,周边环境已经没了危险。接下来,重心要转到经济上来,不能再把银子往军队里扔了。”
他让财政部着手制定一个为期五年的经济恢复计划,重点放在三个方面:第一,利用南满铁路和旅顺、大连港口发展对外贸易,将满洲的粮食、大豆、煤炭运回日本;第二,开发库页岛南部的森林和渔业资源,建立造纸、木材加工和水产加工业;第三,鼓励民间资本投资工矿业,政府提供低息贷款和政策扶持。
1905年的世界经济并不太平。欧洲各国陷入生产过剩,钢铁、煤炭、纺织品堆积如山。各国政府竖起关税壁垒,互相限制。德国人造军舰,英国人填补布尔战争的财政窟窿,法国人在摩洛哥与德国扯皮,俄国人战败后国内动荡。列强自顾不暇,日本这时转向国内经济,不去国际市场上抢生意,他们求之不得。
宗元很清楚这一点。朴次茅斯和约签订后,他立即让人起草了《战后经济恢复纲要》,提交内阁讨论。核心思路是用战争期间建立的工业产能转过来搞经济建设——满洲的铁路要运营,旅顺、大连的港口要运转,库页岛的森林要砍伐,朝鲜的粮食要运回来。
议会审议时,有人担心政府伸手太长会挤占民间资本,有人顾虑满洲局势不稳。宗元等所有人说完,走到发言台上:
“诸位,战争打了十八个月,花了十七亿日元,死了九万人。现在仗打完了,我们拿到了库页岛南部、旅顺、大连、南满铁路,朝鲜也完全在我们手里。这些东西不是战利品,是资产。资产要经营,要产生收益,要反哺国民。南满铁路要并入我们的运输体系,旅顺和大连要成为对大陆贸易的门户,库页岛的林业和渔业资源要系统开发,朝鲜的粮食要稳定供应日本市场。每一项工作都需要政府的规划和投入,也需要民间资本的参与。战争时期我们靠国债和增税支撑军费,和平时期就要靠产业收益来还债、减税、改善民生。这就是接下来五年、十年要做的事。”
台下掌声响起,纲要最终通过。
各项工作随即展开。南满铁路株式会社在东京挂牌,运营从旅顺到长春的铁路线。满洲的粮食、大豆、煤炭通过铁路运到大连,再海运回日本。库页岛南部设立桦太厅,开发森林和渔业资源。朝鲜总督府换了新班子,整顿财政和交通。
战争期间膨胀的工业产能开始转向民用。造船厂改造商船,兵工厂生产农具和机械零件,纺织厂日夜不停,棉布、丝绸、毛呢价格回落。
日本的经济状况并没有外界想象的那么糟糕。大部分军费通过国内公债和增税筹集,战后财政压力不小但远未崩溃。英国的一亿日元无偿援助起到了缓冲作用,加上战利品和新增资产的运营收益,经济迅速找到了新的增长点。宗元在预算报告上把军费砍掉一大块,挪到了经济建设和民生保障上。
1906年的春天来得早。东京樱花盛开,战争结束半年多,城市正一点点恢复。电车恢复正常班次,商店橱窗琳琅满目,工厂烟囱冒烟,码头堆满出口货物。人们脸上的表情不再紧绷,有人在茶馆聊天,有人带孩子逛公园。
渡边胜太郎从满洲回来后,被任命为海军军令部部长。他写了旅顺海战的详细报告,建议继续扩建海军。宗元看了很久,批了四个字:“量力而行。”
土方岁义从奉天回来后,交接了陆军事务,回到东京休养。战场上的事,他不怎么提了。
柳生十兵卫每天坐在廊下剪松树。阿雪泡茶,阿常做点心,收音机里的新闻,院子里的枫树——填满了他的日子。宗元来看他,父子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宗元起身时,柳生说一句“路上小心”,继续剪他的松树。
收音机里的新闻一天比一天让人安心。工厂复工,铁路通车,港口开放,对外贸易数字增长,老百姓米缸里有了米。播音员的声音带着平静的喜悦,不是战争时期的亢奋,而是踏踏实实的、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感觉。
有人问宗元,战争打赢了最大的收获是什么。他想了想,说:“不是库页岛,不是旅顺,不是南满铁路。是让全世界都知道了,日本不好惹。这就够了。不过,光让人知道不好惹没用,还得让人知道,我们不光会打仗,还会过日子。”
窗外,东京的春天正浓。樱花花瓣在风中飘落,铺满街道。电车叮当开过,车厢里挤满了上班的职员和上学的学生。远处,工厂烟囱冒白烟,码头传来轮船汽笛声。
这座城市,在战争的硝烟散去之后,正以一种不紧不慢的速度,重新活过来。
三月底,江户的雨季来得比往年更猛。
连着五天,雨没有停过。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春雨,而是瓢泼似的往下倒,天像是被捅了个窟窿。街道变成了河道,积水漫过膝盖,木屐漂在水面上打转。下町的低洼处,河水漫过堤防灌进了居民区,一夜之间,几百户人家泡在了水里。
宗元在凌晨接到报告,立刻让内务省和警视厅组织救灾。救援队划着船进出灾区,把困在屋顶上的人接出来,把老人和孩子转移到高地。临时避难所在几所学校里开设,被褥、饭团、酱汤一批批地送进去。
雨停了之后,积水慢慢退去,留下满街的淤泥和垃圾。卫生部门派人撒石灰消毒,防疫队挨家挨户检查,防止痢疾和伤寒爆发。宗元在救灾报告上批了字,从国库拨出一笔钱用于灾后重建,要求受损房屋在一个月内修复完毕。
洪灾的烂摊子还没收拾完,地震又来了。
四月初的一个清晨,大地忽然颤抖起来。先是轻微的晃动,然后猛地一抖,窗户玻璃哗啦碎了一地,墙上的挂钟摔了下来。宗元从床上坐起来,房子还在晃,书架上的书噼里啪啦往下掉。他抓起床头的外套,快步走出卧室。
晃动持续了十几秒,停了。
警视厅的电话随后打来,报告了初步情况。震中在江户北郊,震级大约六级。倒塌的建筑不少,最严重的是北区的一所小学,校舍整栋塌了,孩子们被压在瓦砾下面。
宗元放下电话,脸色铁青。
那所学校是三年前建的,用的是新建材,不该塌成这样。他问了一句:“那所学校,谁验收的?”身边的人查了记录,报了一个名字——建设省的一名课长,负责北区学校建设工程的验收。
宗元没有说什么,穿上外套出了门。
柳生十兵卫的宅子在城西,没有受到地震影响。宗元到的时候,父亲正坐在廊下喝茶,收音机里播着地震的新闻。播音员的声音急促而沉重,报告着伤亡人数和受灾情况。
柳生放下茶杯,看了宗元一眼。
“听说了。学校塌了,孩子死了。”
宗元站在廊下,没有说话。
“三年前建的学校,六级地震就塌了。”柳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过来。“北海的老房子,住了三十年,风吹雨打,地震来了也没倒。三年前建的学校,用了什么材料,谁验收的?”
宗元低着头:“查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