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东京,明治新政府的大藏省衙门,变化正在发生。
以往每日清晨,衙门外的石阶和空地上总会聚集不少衣衫褴褛、面带愁苦的旧武士。
他们或沉默蹲坐,或低声下气地向进出的小吏探问,核心目的只有一个。
那就是追讨被削减或拖欠的俸禄,恳请发放一些救济钱米以度日。
这几乎成了大藏省门前固定的“风景”,也让负责应对的官员们不胜其烦。
但近来,门前来哭穷讨钱的武士人数,却一天比一天明显地减少了。
起初只是少了几个熟面孔,后来连那些最顽固、每日必到的老者也不再出现。
负责登记和初步应对的官员村上敏良最先察觉到了这种变化。
他起初以为是上面终于拨下了款项,或是这些穷困潦倒的家伙终于彻底死心了。
但这都几个月都是如此,让他感到有些蹊跷。
这一日,他整理好近期减少的登记记录,决定向上司汇报。
此时大藏卿大久保利通正作为岩仓使团副使出访欧美,省务由参议大隈重信代为管理。
村上来到大隈重信的公务间外,通报后得到允许进入。
他躬身行礼,将一份简要的报告呈上:“大隈大人,下官注意到一件异常情况,特来禀报。”
大隈重信正在批阅文件,头也未抬:“何事?”
“是门外那些前来申诉、请求救济的旧武士。”村上敏良说道,“近几个月来,前来要钱粮的人数逐日减少。
昨日仅有零星数人,今日上午……竟无一人前来。”
大隈重信手中的笔停了一下,他抬起眼,看向村上:“哦?这些人是都安置了?还是去了别的衙门?”
“回大人,下官初步查问过,并未有大规模安置的命令下达,其他省厅也未有接收的报告。”村上老实回答,他自己也摸不着头脑,“这些人就像是……突然都消失了。”
大隈重信放下笔,身体向后靠了靠:“是吗?这确实很奇怪。
你说说,具体是哪些地方来的人少了?有没有什么规律?”
村上回想了一下登记簿上的籍贯:“这个……似乎关东、东北地方来的人少得最多。
像武藏、上野,还有陆奥、出羽这些地方的,以前每天都能见到不少,现在几乎见不到了。”
“关东……东北……”大隈重信低声重复着,眉头渐渐锁紧。
这些地名让他瞬间联想到另一些信息,是有关于北海国的招揽流言。
他猛地站起身,急促地问道:“有没有查过港口?这些人是不是坐船离开日本了?尤其是去北边或清国方向的船!”
村上被上司突然严肃起来的语气弄得有些紧张,他讷讷地回答:“这个……下官尚未调查。
大隈大人,依下官浅见,这些穷困潦倒的武士若能自行离开,不再来烦扰政府,岂不是减轻了财政的包袱?他们愿意走,不是好事吗?”
“好事?”大隈重信的目光扫过村上,声音里带上了训斥的意味,“你只看到他们走了,能省下几石米、几贯钱。
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会去哪里吗?北海道!虾夷地!那个柳生十兵卫占据的‘北海国’!”
村上还是有些不解,甚至觉得上司有些小题大做:“大人,即便他们去了北海又如何?那些人大多除了挥几下刀,识几个字,什么都不懂。
他们既不懂西洋科技,也不通新式政务,满脑子旧时代的陈腐思想。
他们去了北海,不过是给柳生那些叛贼增添一堆吃饭的嘴、一群难以管束的累赘,这对我日本而言,岂非更有利?”
大隈重信听着村上这套在新政府内部颇为流行、视旧武士为无用累赘的论调,心中却警铃大作。
他知道,许多同僚,尤其是少壮派,都抱持这种想法,认为旧武士是应该被淘汰的负担。
就连木户孝允、西乡隆盛那些出身藩阀、对旧日同伴尚存一丝情谊的人,面对这样的浪潮,有时也感到无力回天。
但他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份份关于柳生十兵卫的情报,那个以幕府旗本身份,在鸟羽伏见、在箱馆,用远逊于己方的兵力和装备,却屡次让新政府军吃尽苦头的男人。
他绝不是一个会胡乱收留“累赘”的蠢人。
“蠢货!”大隈重信忍不住呵斥出声,巴掌重重地砸在桌面上,“不要用你那点浅薄的见识去揣度柳生十兵卫!
他是什么人?他能在虾夷那种苦寒之地站稳脚跟,逼得我们暂时无力北顾,你以为他靠的是运气吗?
他收留这些武士,看中的恰恰是他们身上那些被我们鄙弃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