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此以后,安格的病房裏就有了两位常客。
吴子桐和夏荷依轮流交接班,保证安格身边24小时有人。同事们取笑荷依都快成了安格的家属了,而她也只是沈默着不解释。
她没有办法去告诉那些什么也不知道的人,成为安格的家人原本就是她毕生的追求,以及最无奈的空中楼阁。
在安格最后的岁月裏,夏荷依的记忆总是一段一段的。时间总是线性的,为什么回忆就一定是片断呢?她很想把这些珍贵的记忆串成一根线,但是不能够,这些记忆总是以安格的昏迷开始,再由安格的清醒结束。
安格的身体真的是无可挽留的衰弱下去。他不停的低热,然后高烧,神昏谵语。出血,说着说着话突然就会咳出一口血来,然后自己若无其事的擦去。他可能在任何一个没有预兆的情况下陷入昏迷或者昏睡中,或者是给他读书的时候,或者是愉快聊天的时候……
安格不知道自己又一次昏睡,这种昏迷是短暂的,患者自身往往完全没有意识。所以他会在下一刻清醒的时候笑着说咦你的故事怎么不讲了,我还没有听够呢……主任说这种昏迷和昏睡会随时病情的恶化越来越频繁,持续的时间也越来越久,夏荷依不知道哪一次他睡过去后就再也醒不过来,所以每次她都坐着不动,静静的等待着他再一次的清醒。
就好像安格的生命从来没有间断过,就好像夏荷依从来都没有害怕过。
安格很喜欢听夏荷依讲学校裏的故事。他生活裏1/3的时光都是在医院度过的,另1/3的时光是在家裏度过的。安格一直很想读书,读很多很多的书,还有很多很多的同学,这些同学都是他的朋友。如果这些事情都不能变为现实的话他喜欢听荷依讲,然后在把自己代入到对方的故事中感觉那种幸福。
好在两个人上的中学是同一个,很容易产生共鸣。所以在荷依讲着某位老师的趣闻时,他会忽然大叫着我知道我知道然后把这个故事继续下去。之后两个人会心一笑,就好像他们还站在那片土地上。
安格的笑容是那种淡淡的,很幸福的笑容。他大概没有力气笑得更加开心,不过没有关系,这样就好了,荷依知道安格是幸福的,至少,他让自己显得很幸福。
有时候,他就会带着这样淡淡的微笑陷入又一轮的高烧或者昏迷中,那个笑容会一直凝固在他的脸上,好像最后的诀别。然后夏荷依的记忆就会突然的崩断,她完全忘记了自己作为一个医护人员的职责,忘记去叫医生,忘了看他的心跳,他的呼吸,他可能散大的瞳孔……她只是静静的坐着,等待着,等待着他再醒过来……好像不这样做,他就可能真的醒不过来了一样。
夏荷依像一个守护着自己鸟巢的母鸟一般,静静的等待着安格最后的诀别。
“夏荷依。”
“嗯。”
“我爸爸好看吗?”
“嗯。很温柔的人,每次来都给大家带好多好吃的。”
“那我的妈妈呢?好看吗?”
“当然……很美丽的女性。”
安格微微偏过头,望着窗外明显明亮的世界,满眼都是向往。
“那你说——”
“如果爸爸和妈妈再生一个小妹妹,是不是也会很好看?”
荷依认真地思考着这个问题:“以吴教授的年龄来说可能有些困难。不过用点排卵药的话说不定也能怀上。实在不行就像上次那样用人工受精……”
荷依忽然醒悟过来,她望着安格,哑口无言。
安格依然微笑着,表情却有些伤感:“是的,我想起我那个尚未出生的小妹妹了。”
“如果她能活下来,我的家一定不像现在这个样子,我也不会如此难过。”
夏荷依很想过去抱抱他,可是她不能,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紧紧抓着书皮,用僵硬的声音回答说:“就算她离开了,也一定在天上看着你们。”
安格吃惊地回过头来:“你说她在天上看着?你相信有灵魂的存在?”
“我相信啊。”荷依一板一眼地补充道,“特别是亲人间的羁绊,我相信它一定是存在的。如果我死了以后,听见亲人们的呼唤,我一定会回去看看的。”
“你要是真回来了,会不会发生电磁场絮乱等等非自然现象啊?”安格胡乱开着玩笑,并没有当真。
荷依却很认真想了想。“不,我会变成他们熟悉的东西。只要我招招手,他们就知道是我回来了。”
“说得跟真的似的……你该不会一天到晚都在胡思乱想吧。”
“有。我曾经无数次的畅想过死后的世界。而那个时候,我并不认为他们会真的呼唤我。”
荷依低下头去,在书页上胡乱翻找着,似乎想找一个适当的话题替掉现在的沈闷。
在她的註意力忽视掉的地方,安格正看着她,温柔,而又怜惜地看着。
“如果你呼唤我,我会回来的。”他诚恳地这样说道。
荷依迅速抬起眼睛,而这一次,安格没有避讳,而是直直地看着她,唇边隐约笑容。
“你也知道,我是烂好人一个……”
原来是哄着人玩啊。荷依撇撇嘴,故意顺着他的话混下去。“那我怎么鉴定你真的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