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因为苍白而显得无足轻重,似乎一转眼的功夫,就来到了6月。
安格也终于迎来了出院的日子——在一派翠绿如滴的鲜色裏,挥手告别这一年裏不停进出打滚的地方。
穿着浅绿色长袖衬衫,军绿长裤的安格斜刺刺靠在后排座上,脸色连同衬衫的领子一样青白幽光。吴子桐从后视镜裏看了一眼,故作轻松道:“儿子,今天你终于出院了,有没有想去的地方?不然,带你去吃大餐怎么样?”
安格静静地望着窗外飞快流逝的绿墻,忽然说:“学校。”
“什么?你说哪儿?”吴子桐以为自己听错了。
后视镜裏的男孩儿终于撇过头来,目光中隐隐嘲讽:“是学校啊。这学期都快结束了,再不去学校表个态的话搞不好会被退学,你也不希望9月份之后我还整天窝在家裏讨人厌吧。”
怎么会是讨人厌呢?明明,希望你在家多休养一段时间啊。吴子桐胸口隐隐作痛,可是就算这样,她在下个路口处还是果断地把车开往去学校的方向。
好……不可思议的地方。
当安格再次站在校园裏,那种感觉就像品酒师在戒酒整整一年后,又重新回到一整窖的顶级葡萄酒前。
这个在梦裏面回过无数次的地方,有着缠满葡萄藤的花架,有着掩映在绿树浓荫下的石桌石凳,有着操场上嘹亮清澈的笑声,有着空气中一抹淡淡的墨香。一切都鲜活的好像昨天才来过,细辨之下又会发现细微的不同。比如池塘裏是卷着边儿的新荷而不是残荷,比如路两边最妍丽的花是玫瑰而不是黄菊……他去年种下的那些植物不知道同学们有没有照顾好,会不会只剩下花盆和干土……不过这都没有关系,他回来了,他真的回来了……
一切都会重新开始。
而把他从绮丽的美梦中带回现实的,是教务处门缝裏泻出来的声音。
“这个孩子,整整一年都在休学吧,明年的话,上初二有些困难啊。”
“这个暑假我可以帮他补习。初一的功课也没有多难。”
“我们可是重点中学啊。”
“他只是身体不好,脑子很够用的。而且这段时间他也没有放下功课一直都在自学。”
“如果这么说的话在家自学不是很好吗?也免得天天路上辛苦。”
“自学怎么能代替学校教育呢?那个孩子非常喜欢学校,也很喜欢读书,在他们班上一直名列前茅……”
“可是……不止一次了吧,突然发病后急救车拉去了医院……老师和同学都很有压力……”
“不能因为他有病就不让他上学吧?九年义务教育是学校的职责,难道你们想推卸责任?”
“九年义务教育可以在任何一所中学完成啊,我们可是重点中学啊。”
“所以才要读这裏啊,因为是重点中学才读这裏啊……那个孩子他配!”
“你这个家长……实话跟你说吧,我也不知道小升初的时候怎么躲过体检那关的,我们学校的制度就是不收体育免修生。如此稀缺的教育资源没必要浪费在一个可能连高考都无法参加的人身上,还有很多孩子在门外排着队等着上我们学校,他们更有资格享受到最好的义务教育。”
“是排着队等着送钱吧。”
“你这话怎么说的,我们是重点中学啊,重点中学当然要优先考虑升学率了……”
我们是重点中学啊。
安格用口型重覆了这几个字后,忽然嘿嘿地笑了起来。
原来落花有意成芳景,流水无情化春去。
对待不能带来名利的任何事,这个世界都现实得很。
安格抠着栏桿扶手,耳朵裏全是那两个人的争吵,手底下是没有痛感的十指绞结。安格掏出背包裏的记号笔,在极漂亮的雕梁画栋的仿古栏桿上一笔一划认真写着:
xxx是臭大粪。
旁边还画了一堆笑成十分猥琐的便便,尖儿上夹着一个xxx一模一样的发卡。
他刚收起笔,两个穿校服的高中生就一头撞进他的视野裏。
不会这么巧吧……
安格忽然像是被点了穴一样,站在那裏,连根手指头都无法移动。
走在前面的少女似乎刚刚哭过,一张雪白的脸上挂着如画如墨的五官,正埋着头疾走。后面一名俊美少年追上来,一把拖住她,急切地解释着什么。女孩儿只是摇头,尽管背着身,也能够从任何一根头发丝儿裏读出诗经一般纯白朴美的情意。那少年果然急了,把她往树后面一带,立刻就只剩下紧紧相依的两双脚,一动不动的,鞋面儿贴着鞋面。
omg……居然亲了……
这么罗曼蒂克……青涩凄美的恋恋风景……好不好落在他这么不识抬举的人眼睛啊……
真的要长针眼了……真的要长针眼了……
安格啪的一声掰下一条据说是文物古迹的百年朽木阑干。
好不好刺激他这样情窦未开的小处男鼻血直接就蹿出去了还顺手牵羊了他的魂他的心,他的五臟六腑他的四肢百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