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医院后,经过积极的对癥治疗,安格很快苏醒过来,各项指标也趋近正常。
尽管看出吴子桐一脸不舍,但白望还是以“帮我处理个急事儿”为由,强行拉她离开了病房。在僻静的医生休息室裏,吴子桐给白望的伤口进行包扎。
“那个傻孩子,根本不知道医生的手有多重要。”
吴子桐低声嘆息着。
白望摘掉烟卷,揶揄道:“从食指上切开的四道伤口看,你儿子的牙生得很整齐,而且没有龋齿。”
吴子桐没有笑,也没有回应。她用医用胶条封好创口后,起身倒了两杯咖啡,一杯递给对方,一杯捧在自己手中,坐在了白望身边。
“你什么时候又开始抽烟了?”
拿住烟卷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
“哈?我有跟你说过我戒烟了吗?”
“可是你很久没抽了。”
白望又顿了顿,才缓缓解释道:“……只是忙得想不起来抽。最近烦心事太多
,又忍不住买了一盒……你现在说这个,该不是打算到院长面前告发我吧?”白望点点墻壁上“无烟医院”几个红字。
吴子桐没有说话,她低头啜了一小口咖啡,任热气熏腾着眼睛。
“你怎么也会出现在那裏?”
白望嘆了一口气:“这句话应该反问你才对吧。就算你查了病历,但从一个无头无尾的电话和地址就分析出这属于捐献者——吴教授,你搞医太可惜了,搞谍战似乎更合适啊。”
“叫我子桐吧(白望的手指不为人察觉地轻微一抖)。我知道你在讽刺我。你一直跟在后面对吧,也知道我要做什么,为什么不阻止我,而去阻止安格?”
白望静默了一会儿,沈声道:“因为你所做的事情正是我想做的,而我没有自信比你做得更好。”
吴子桐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今天的事……算处理得好吗?如果我再冷静一点,再深思熟虑一些,或许就不是这样糟糕的结局了。”
“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冷静的人。”
“大部分的时候是。除非……事关我最宝贵的东西。”
最宝贵的东西?白望的手指又是一抖。
吴子桐垂着头,发卷掩过她的眼睛,却掩不住手指的轻颤。
“我有跟你说过安格这个名字的由来吗?”
安格,是angel的变称。
当时怀孕的时候就在想,如果是女孩儿就叫她安琪,如果是男孩儿就叫他安格。
因为,他是上天赐给我的宝贝,是降落人间抚慰我心灵的天使。
你也知道,干了医生这份职业,就算是认了当牛做马的命——白天围着病人转,下班围着实验室转,晚上,还要围着论文转。
我承认我是一个好强的人,在自己所选择着这条路上有太多的野心,太想得到别人认可的成就。我们那时候医学防护还不像现在这么完善,就算清清楚楚知道同位素、放射源会带来辐射危害,为了做科研也一头扎进实验室裏没日没夜地做。我总是安慰自己,别人都在这么做,如果你不这么做就会落后,会被别人抢在前面,摘掉你苦苦培育日日期待能够盛开的花朵。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我们都像上了发条的小火车一样拼命往前冲。
终于有一天,我怕了。
一同做实验的同僚,很多人都不孕或者不育,好容易听到几个喜讯,孩子不是畸形就有先天不足。今天提出的很多防护措施都是当年用血的教训换来的,我也认真想过这副躯壳大概是不能生育了。而就在我几乎认命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竟然怀上了。
一时间,所有的疑虑全都消散了。我是如此欣喜若狂地期待着这个小生命,那怕只是看着β—hcg的化验单,也能幻想出一个小生命在我子宫中轻轻着床的影像。我想象着他趴在柔软的内膜上全裸酣睡,无邪的模样宛如天使……我想,就是它了,我找到了我存在于这个世间最伟大的成就。
可是,我心中的担忧并没有因为欣喜就冲淡多少。他还是一个受精卵的时候就接受了那么多对他有害的物质,我多么害怕他像我同事的孩子一样命运多舛。
还好,他终于还是平平安安地出生了。他看上去是那么的漂亮,那么的可爱,如同一片羽毛依偎在我的怀裏,轻得几乎没有重量。我想他真的是遗留在人间的天使,不止一次的怀疑他背后能生出洁白的羽翼。
如果,他不是有我这个母亲的话。
再、生、障、碍、性、贫、血。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犹如晴天霹雳,说这个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死也不会相信。如果我没有干这份职业,没有从事如此危险的医学实验,没有接触这么多放化疗的病人,怎么会让我的孩子得上血液病?
如果不是我如此争强好胜、只顾自己,完全不考虑他的安全与健康,他怎么会得上血液病?!
他是如此美好的孩子,而我,却连一个无忧无虑的童年也没能给他。
是我害了他。
把他从天堂推入地狱的,就是我。
吴子桐把脸埋在咖啡杯裏,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道。
“白望,你一直没有结婚是吧。”
“嗯?啊。”白望意义不清的回答着,将烟雾锁在自己的喉咙裏。
“也好。”她觉悟似的低声道,“或许,像我们这样的人不结婚或者生子更好。”
“……”
“哦。”
这时候,白望将一满肺苦涩的烟雾缓缓吐出,并在烟雾中模糊了双眼。
可是,这并不是我不结婚的理由。
白望将烟头在茶几的玻璃板上摁灭后,望着前方,目光专註,语音慎重:“子桐,把你的孩子放心交给我吧。”
没有犹豫,没有忐忑,没有毛头小青年般的患得患失——白望就是想对心目中的女神说,把你最珍贵的宝物交给我吧。
吴子桐怔忡片刻后,终于轻轻地“嗯”了一声:“我一直都信任你啊。”
烟雾果然还没散尽啊,不然,为何会觉得双目刺痛?
“……谢谢你。”
“我才……要说谢谢呢……”
吴子桐轻轻把头靠在白望的肩膀上,说着“太累了,让我闭一下眼睛”,就这么仿佛睡去。而白望则挺直了腰桿一动不动,他并不觉得辛苦,而是希望肩头上的这份沈重能够久一点,再久一点,再久一点……
让他从这份沈甸甸的信任中,获得披荆斩棘的力量。
与此同时的另一边,安格躺在病床上,旁边坐着夏荷依。
此刻的他躺在病床上,像一片纸一样薄薄的,肤色苍白,面容寡淡。
安格似乎连头都无力扭转,只对着天花板说:“这么晚还不回去,不怕你妈妈担心吗?”
荷依犹豫再三,才苦涩地回答道:“我家裏没有人会担心我,所以,就算晚回去也没关系。”
安格的眼珠子似乎动了动,继续用无机质的声音说:“每一个小孩都是父母最珍贵的宝贝,我妈妈这么说的。所以,不要说你的家人不关心你。”
夏荷依抬起睫毛,目光闪动着:“既然你也知道,为什么还要在那种场合说出那么难听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