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安格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个由淡绿色帐帘围成的小城堡裏。
空气污浊,分外嘈杂——只是都被围帘挡在了外面,隔绝出一方小小的凈土。安格转了一下头,果然看见夏荷依蜷缩在床头的椅子上,连她那张一向清冷孤绝的面孔也仿佛揉碎了的胭脂,露出一抹疲色来。她知道他已经醒过来了,却依然没有说话,就只是看着,眼中写满了
“抗拒从严坦白从宽”的未尽之语。
安格干涩地笑了笑,故意用很轻松的语气开心道:“太好了!终于得救了呢!”
荷依依然没有说话,疲惫的眼神越发露出责备之意。
安格立刻又换了一种腔调继续讨好:“要不是姐姐神功盖世,慈悲为怀,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小生我这条性命今天就要交代了。还要多谢姐姐救命之恩啊……”
难为他一副虚弱的样子居然还想得出这么多调调,而荷依只用了六个字就把他截杀出局。
“再障什么意思?”
“哈?”
“再障。医生调出你的病历后就说了这两个字,到底什么意思?”
看着荷依一副要吃人的模样,安格只好虚弱地笑了笑:“就是再生障碍性贫血,我就是因为贫血才昏倒的。”
再生障碍性贫血——荷依在心中默念了两遍这个陌生的词汇。
“这个病……严重吗?”
安格做了一个撇嘴的动作:“简单说来再障就是身体裏的造血机器出毛病了,只见消耗不事生产,于是体内的血细胞越来越少,血越来越稀薄。别人的血都是红色的,我的血呢,就是淡红色的。别人滴两滴血是红梅朵朵开,我滴两滴就是樱花片片飞。不过我个人是觉得樱花比红梅好看啦,所以完全不介意……”
“你还要插科打诨到什么时候!”
荷依声音虽不大,但语气非常重。
“你要把天下人都当傻瓜吗?一会儿得了离太阳很近的病,一会儿说不介意自己的血液像樱色一样稀薄……谁都知道没有血人会死的!你怎么还能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虚伪!”荷依情不自禁发狠道。
安格立刻闭上了嘴巴,过了一会儿才轻轻嘆出气来。
“不要随随便便就给别人定性……虚伪这个词很重,我没有乌龟壳,背不动的……”
荷依却依然气得浑身发抖,完全没有谅解他的意思。
安格看着她,终于把语速放下来,耐心的,慢慢的解释道:“如果是严重再障,也就是造血机器完全不工作了,自然会危及生命。但我却是很轻很轻的那种,造血机器虽然不爱干活,但抽两鞭子也还跟得上趟儿。这些年我一直在血液科医生的监测下长大,除了减少运动註意冷热少感冒外与正常人也没有太大区别。我不是有意要隐瞒什么,但的确也不觉得它是事儿。难道说师姐今天陪我来了一趟医院,就从此刮目相看,要把我当成贡品供起来?”
“那……你的那臺造血机器会不会越来越不爱干活,以后也……彻底的罢工?”
安格微笑着,像翻书一样轻松地回答道:“那么遥远的事情谁去想啊。我才13岁,我还没有玩够。”
荷依却认真地看着他。
不。你害怕。
为了不浪费时间,你把每一天都当成生命的最后一天在过,所以总是一副与时间赛跑的样子。
想到这裏,荷依终于笑了起来。尽管那笑容看起来十分惨淡。
“可笑啊,你都这副样子了,我却一心……想要从你这裏汲取力量。”
“诶?你在崇拜我吗?像赫敏崇拜哈利?波特一样崇拜我吗?”安格做出一副很享受的表情。
而荷依却继续喃喃道:“你虽然年纪小很多,心智上却很成熟,至少比我成熟……”
“我虽然健健康康的,却连做人这样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好。对这个世界而言,我根本就是一个废物,不存在也没有关系。”
“一个自认为是废物的人却在化学实验室裏救了我呢。”安格呢喃着,眼中一抹淡红色的水汽,“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你的存在,我大概已经去阎王爷那儿喝茶嗑瓜子了。”
荷依猛的抬起头来,与安格对视着,仿佛有一条无形的气流从安格处徐徐流向荷依,让她的眼睛裏腾起一层雾霭,终至晶莹。
“不过话说回来了……”安格费力地从被褥裏抽出胳膊来,一边揉着一边掳袖子,“我这两条胳膊好疼啊,你到底用了多大劲儿掐我啊,该不是借机在我身上练九阴白骨爪吧……”
“……”
荷依头上青筋乱蹦,脸上像上了一层胭脂似的红了起来:“我又不是有意掐你的,只是太紧张了,所以才会失控……”
说话间安格已经掳起了袖子,把一条白生生的胳膊戳到荷依面前,对着破皮处使劲儿嘟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