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
从国际航班的出口走出来一位穿着米色长风衣,带着墨镜的长发女子。她拖着一个很小的行李箱来到行李托运处,不时看着手中的标志牌。
这时,一个一米见方的大箱子推了过来,上面画着小心易碎以及不能倒放等托运贵重物品的标识。
她小心翼翼地从履带上取下自己的箱子,当场打开后,从裏面托出一盆长得十分茂盛的花草来。
大老远的干嘛从国外花大价钱空运一盆花回来?连行李箱都那么小不应该是舍不得扔的主儿啊?但那名女子的面孔被墨镜遮挡了大半,别人无法探究她的想法。而最终,她也只带着那盆花和一个小小的行李箱扬长而去。
从机场离开的人正是夏荷依。
三年前,因为安格的死,她迟迟无法从悲痛中走出来,以至于好几个月都在精神恍惚中度过。白望实在看不过去,就帮她联系了一个出国求学的机会。
遗忘是人类疗伤最好的办法。
而时间,是把利器。
望爷是这么跟她说的。当时她不信,现在看来,还好听了老人家的。
和家人简单的团聚后,她去了医院。原本想避开熟人,却不想一踏进大楼就碰到了龙天,碰到了她最不想见的人。
三年前她在太平间裏鬼哭狼嚎,连好多心裏话也毫不避讳地都说了,其中伤得最厉害的,可能就是面前这个人——夏荷依缓缓搅动着面前的咖啡,拿不定主意跟对面的人说什么。
“在国外的学习还顺利吗?”倒是对方人很大方,主动攀谈起来。
“嗯。还好。”
“生活方面呢?一开始听说你要去的时候还很担心,毕竟一个人要去那么远的地方。”
“嗯。还好。”
“你……见了我就不能说点‘嗯啊’以外的东西吗?也许我们好几年都见不到了。”
夏荷依迎着对方凝视的目光看回去:“为什么这么说?你要去哪儿?”
他重新又笑了起来,笑容依然阳光面孔依然朝气。“去当无国界医生啊。望爷早两年就去了,说那边……喝,满大街都是我的用武之地。我实在禁不住他忽悠,于是决定到那边继续接受他的领导。”
“飞机票也订好了,这周五就要飞,今天是我最后一天交办手续呢,没想到还能遇到你,简直像走了狗屎运一样幸运啊。”
“你要走了?”夏荷依呆呆看着他,一时间不能消化他话中的全意。
龙天两指托着下颌,微微望天道:“你也知道我的远大理想的。我可不甘心箍在这个小医院裏做一辈子的血液科医生。这个医院的科室我都转完了,也没什么意思,我打算去国外熏陶一下,参加红十字的国际救援,一定更新鲜更刺激。”
他微笑着,无论面孔还是语气都有着很强烈的生气,让人忍不住欣赏。夏荷依凝视着他,由衷道:“有未来的人,真好。有理想而且努力去实现的人,更好。”
龙天看了她一眼,忽然问道:“那你呢?你的理想还在吗?”
夏荷依怔怔地看着他——
我的理想?哪一个?
我最想要的东西,明明都已经不在了。
她低下头去,快速在咖啡杯裏搅动了两下,端起来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很好地中和了她的情绪。
“你啊……”龙天凝视着她,清澈的目光裏有一丝丝的担忧,“到底有没有从那件事的阴影裏走出来啊……”
“已经出来了。”夏荷依快速阻断他的话,抬头笑道,“你看我现在不是很好么?”
龙天认真地审视了一圈后,点点头:“的确可以称得上容光焕发,似乎也更漂亮了。看来望爷说得没错,只有离开这个伤心地,才可以忘记过去。”
夏荷依笑容不变的一直听着,她听见自己回答道:“是啊。你看,我已经基本上把他忘记了。就算这么聊天也不会想起什么,时间果然能改变一切。”
龙天拍拍胸口舒了口气:“这么一看果然让人放心不少,那我也可以放心把那件事情告诉你了。”
当夏荷依好奇询问的时候,龙天终于提到了那一个仿佛带着禁忌的名字。
“有件事情可能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安格是有女朋友的。”
“安格……的女朋友?”
“你也很吃惊吧。是啊,因为大家都从来没见过她。可是安格提到她的时候,表情却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和深情。”
“……”
“之前我也问过他为什么不把女朋友带到医院来,他却说自己已经快不行了,不想让她看见自己在医院裏的样子,看见自己如此悲伤的抱着被子哭?”
“安格……他哭过?”
“你没见过吗?那真是太幸运了。安格曾把我反锁在病房裏,让我陪着他哭。因为他不想在别人面前哭出来。”
“这些事情,我都不知道……”
“我想,他心中一定有很多缺憾吧。毕竟那么年轻就去世了,而且还曾经有过两次重生的希望……”
“你能直接说那件事情吗?”
“……”
“不是你们告诉我疗伤最好的办法就是遗忘吗?”
“好吧……在最后的日子裏,我看他快不行了,就趴在他耳边问,有没有想留给女朋友的话,我会帮他带到。然后他就在我手心裏写了一句话:感谢她如此美丽的走过我的生命。”
荷依端起咖啡来小口小口啜着——是啊,他当然可以有女朋友,还是一个很美丽的女朋友。就算……有人为了他把一辈子的眼泪都流了,他也可以自由地去选择他喜欢的那一个。
“可惜他走了以后,那个美丽的女孩子就彻底失去了联络。我问过他爸妈,都说不知道女孩儿叫什么,只知道安格老在房间裏偷偷跟她通电话,一说就是一个小时。”
“他们……每天夜裏都通电话?”
“是啊,据说好几年了。这么亲密的关系居然找不到还真是奇怪啊。”
有什么奇怪的。安格为了她连自己住院的消息都隐瞒,他那么爱她,又怎会用自己的死向她告别。
“现在我马上就要出国了,也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我把这个秘密告诉你,如果哪天你遇到那个女孩儿的话,请把这句话带给她。”
“我会的。”
荷依平静地把面孔埋进咖啡杯裏,她已经想快点结束这个话题了。
“还有啊,我周五离开的时候……你能不能来送我?”
龙天有些吞吞吐吐的,让夏荷依吃惊地抬头看着他——这么犹豫的说话可不是他的个性。
“我知道你喜欢的人是谁,你也知道我喜欢的人是谁。假如……我从国外回来的时候,你还是单身,我们能不能就这么凑合一下?”
荷依完全震惊了。她当然能理解龙天话中的意思,可是,在他看了那戏剧化的一幕后还一直爱着她吗?
“呵呵,其实是这几年一直忙着学习和工作,都快忘了谈恋爱是什么感觉了。不过,我很清楚的一点就是,当我想起某个人的时候,那种感觉才会回来。”
龙天的目光让夏荷依不得不低下头去,伪装出一副认真喝咖啡的模样。
他还是像以前那么突然,想说的话总是能毫不犹豫的说出来,而不像自己这般患得患失,错失了最后的机会。
“我会考虑的,不过要给我时间。”荷依犹豫半晌后,终于给出了一个答案。
龙天笑着点点头,比划了一个数字“三”,然后站起身来说告辞。
夏荷依在原座上又坐了好半天,这才对着心中的那个小人说——
我可以吗?我可以答应龙医生吗?
然而,依然没有任何声音。
他一定是睡得太沈了,才会这么多年都不说一句。
你喜欢的那个女孩在哪裏?我怎么才能找到她?
他大概是翻了个身,荷依只觉得心裏一阵扑腾,却依然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