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再见(3)
观念留存太久之后都已经成为本能了吧……十一……你现在肯相信我爱你了吗?”
阳一一不愿再见到他的苦笑与那期待又有些惧怕她回答的眼神,也或许是因为她自己眼睛太酸,她埋头,掩住了自己的脸。
信吗?当然信的。
如果在生死抉择时,他救的是她,她或许还能费尽力气找出些理由否认,可他救的是和他毫无关系甚至可能是厌恶的袁缘……她和别人的女儿……
可许久后,她却只是假装理智地淡定回道:“这次我的确欠了你好大一个人情……”
他听完好久没有出声,唯有呼吸一声比一声沈重……
“人情?”他反问的时候声音有很明显的颤抖,当然是气极了,“我是希望你还我一个人情吗?”
眼眸中神色越发地凉,深不见底的地方更显然结起重重寒冰,他抬手想去按护铃:“算了,你走吧,我不需要你还所谓的人情。”
“那你想我怎么做!?”阳一一拿下双手,眼眶通红,泪痕宛然:“我在这裏,四天三夜不眠不休,想找出一个办法让我心裏不觉得难受不觉得愧疚,可我想不出,我真的不知道……我不敢拿任何的主意。即使知道你爱我,但爱和相处接受是两回事。你会愿意让我带着袁缘再和你在一起吗?我对你呢?又是什么感情……我能不能忘了袁深,会不会觉得这是背叛……我真的不知道……或者你明确告诉我,你想让我做什么然后给我时间考虑清楚,行不行?”
她说着说着便又哭了出来,而他刚触到护铃的手缓缓收回,在她无法压制的抽噎声裏静了好久,才又低声重覆了一次:“我不需要你还我人情……”却在她怔然又哀伤的目光望过来的时候,笑的若无其事地说:“还我个孩子。”
“……纪离……”她迷蒙着泪眼,楞楞的,像是有些不敢相信他提出这样的条件。可他下一句话又让她无话可说:“那个孩子……你没做掉的话,现在也该有八岁了……”
见她低下头,垂着目光不说话,他心内低低一嘆,心知肚明此事太过荒谬她一定不会答应……
这样……也好。
再开口时,纪离的声音和表情都如谈生意般公事公办起来:“给我生个孩子,这是我唯一想要的。你可以拒绝我,没关系,之后也不用再为我救袁缘的事愧疚或有各种压力,反正我还活着,总会好起来,而且这次被袁青抓到她要挟你本来就是我的错……咳,如果现在你没办法给我答案就回去想想吧。”说完,他再次触到护铃,并无停顿地按了下去。
“我们的孩子……”在医生进来前,她却已经开口,抬眸望着他,唇边有自嘲的笑,目光却直接清晰又坚定,“不能像你也不能像我……会吃太多苦……”
他心口如再中了一枪,整个天地都在巨大的震撼当中摇晃不已,另他全然无措,只能在医生和护士进来的同时,怔怔看着她起身往门口走:“十一……”
她侧首,浅浅一笑,“我回去睡会儿,你好好恢覆,过两天可能会带袁缘来看你。”
他在医生护士穿梭往回之中,目送她单薄又纤细的身影消失在纷乱又专一的视线裏。
**
五年后圣诞。
袁深墓前。
阳一一带着袁缘祭拜之后,伸手触上墓碑上袁深那张小小的照片,目光从他依旧不变的帅气容颜,落到墓碑下的那句“最后你在哪儿,我就会在哪儿”,轻而无力地笑了。
“这句话……呵,小袁,对不起……或许没办法实现了。我永远也再去不了有你在的天堂。不过我这种恶魔大概终究会下地狱的……谢谢你曾经让我认识到天堂的温暖……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虽然是用凉薄又若无其事的语气说着,可最后却依旧禁不住掉下泪来。大概是他对她的那些好一点点涌上心头令她的愧疚感作祟,她想侧首抹去,却被袁缘抢先:“妈妈,不哭,爸爸会心疼的。”
劝慰完之后,小家伙还眨巴着眼睛冲着袁深的照片问:“是吧爸爸?”
这也还不止,她还活灵活现在问完后模仿一个老男人的模样回:“是的,可爱的袁缘,不能让你妈妈哭哦,爸爸会心疼的。”
“遵命爸爸!袁缘会保护妈妈!弟弟也会!还有纪爸爸都不会让妈妈哭的!”
“袁缘真乖……”
“乖什么啊乖,越来越调皮!”阳一一终于忍不住掐断了袁缘的自high。
“调皮都是纪爸爸惯的!”袁缘一副供出主谋自己就不会遭殃的自信,却不妨阳一一捏着她的小鼻子站起身来,还作势要一直这样牵着她走,“下山吧。”
“妈妈,鼻子会变成匹诺曹的,是说过谎的匹诺曹!”袁缘吓呆了,直到在下过一段石梯后,看到牵着慕一弟弟等在那裏的纪离便挥舞着短小的双臂,用浓浓鼻音呼救:“纪爸爸救命!”
纪离自然伸出援手,对放开袁缘鼻子的阳一一嘆道:“你又欺负她……”
“你把她惯的太无法无天。”阳一一轻飘飘看他一眼,弯腰抱起2岁的慕一。
“女儿本来就是用来惯的,”纪离也不嫌8岁的小姑娘虽然真的纤细苗条,但是已经有了一定重量,同样将她抱起来,跟着阳一一往山下走,又侧过去问袁缘,“你说了什么惹妈妈生气?”
“我说让她不要哭,爸爸会心疼,又说袁缘会和弟弟还有纪爸爸一起保护她……”袁缘撅着嘴,很委屈地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
“说的都是对的啊,是妈妈不讲道理……”纪离的话止于阳一一回头飘过来的一个“和煦”眼神,转而轻咳一声,假装若无其事温柔叮嘱,“老婆看路。”
阳一一收回视线,低声不屑嘟哝了一句:“谁是你老婆。”
纪离无可奈何望向正蒙着嘴偷笑的袁缘,腾出一只手刮了下她鼻子。
这时被大家忽略的小慕一突然奶声奶气地出声问阳一一:“妈妈,什么是前夫?”
“啊?”阳一一楞了半拍,又停下,回头瞟向纪离,“为什么突然这样问?”
“爸爸说你刚刚在拜祭前夫……”慕一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乖乖地就把纪离给卖了。
阳一一似笑非笑地再多看了表情讪讪的纪离一眼,继续问慕一:“爸爸还说什么啦?”
“还说了一大段慕一不懂的话,”慕一眨眨眼睛,“什么长大以后不能花心不能放纵……妈妈,慕一也不懂花心和放纵是什么意思。”
阳一一觉得有些好笑,却依旧神色镇定:“看看你爸,他脸上就写满了花心和放纵的意思。”
“老婆……那是很久以前了。”
“我不是你老婆!”阳一一再度出言反对。
只有慕一是认真地,回头看了纪离许久后才字斟句酌地说:“妈妈,我在爸爸脸上没看出来。”
阳一一哭笑不得,纪离却是和袁缘一起大笑出声。
“不许笑。”阳一一回头喝住他们,转过来却是连自己都忍不住露出笑容,低头亲了亲茫然又无辜的慕一的额头。
纪离正在后面看着这温馨的一幕,又侧首看看自己怀裏袁缘天真无邪的笑容和依赖的眼神,伸手揉了揉她头发,再在她清脆的笑声裏将她往肩上一抬,任她坐在自己肩头,惊讶之后得意地娇声大笑。
**
“慕一,长大以后不要急着否定自己的感情,不要为了除爱情以外的其他去追逐一个女人,不要认为自己这一生都不可能对一个女人付出真心,更不要在遇见这个女人之前花心和放纵……最虔诚干凈地等着她来。这样,在好不容易和她遇见的时候,你才能给她最好的,不让她伤心,不会和她错过……也不会让自己,后悔莫及。”
——纪离
☆、番外
1.凤栖何欢
纪离醒来之后几天。
公安那边已经对这次的案件定性为恶性的绑架勒索兼枪击案未遂,纪离和袁凤栖的枪都是从袁青外面的小喽啰手上搜的,枪号什么的也和袁青之前通过黑市买的一批枪的记录吻合,又有神秘人提交了袁青谋杀袁深的诸多铁证,袁青以多项罪名被提起公诉,后来被判了死刑立即执行,案子就此结了。
袁鼎铭不知道是真的提前不知道还是为了自保,从袁青案发后便如晴天霹雳受了莫大刺激,一直卧床不起,还搬到了山裏去养病。
袁鼎钧则来找了阳一一,兑现了还她自由的约定,并说把她现在经营着的这家公司送给她,阳一一连忙推辞,称她根本无法胜任,应该物归原主。
袁鼎钧看出她的坚定,也不再勉强,走之前又蹲下抱了抱袁缘。袁缘冲他笑的特别甜:“爷爷。”
“以后常来看爷爷,知道吗?”袁鼎钧爱怜地看着袁缘,摸了摸她头顶。
袁缘点头如捣蒜,又不忘说:“爷爷,我喜欢吃上次倩姑妈买的那种软糖。”
袁鼎钧楞了楞,转而大笑:“好,爷爷和倩姑妈以后时时备好那软糖等着袁缘来。”
等袁鼎钧走后,袁缘去牵阳一一的手:“妈妈,我们也带着软糖去看纪叔叔好不好?上次见他,觉得他好不开心的样子,吃了糖会快乐些,而且妈妈不是说吃了糖可以长胖吗?叔叔好瘦……”
阳一一站在那裏楞了会儿,才牵起袁缘的手说,“好,我们去看看他。但是叔叔现在还不能吃糖,对伤口恢覆不好,袁缘留着下次一起给他吃好不好?”
见袁缘点头,阳一一微微一笑,让陈伯备车去了。
在病房外面,和许久不见的阿谦打过招呼,寒暄几句,转眼就隔着玻璃窗看到纪离正在看文件,她轻轻嘆了声,牵着袁缘推开了病房的门。
袁缘刚对上纪离怔然过后浸上惊喜的视线就丢开阳一一的手,蹦蹦跳跳地跑进去,笑着喊:“纪叔叔,你好点没有?”
“离纪叔叔远点,”阳一一看的皱眉,“小心把他伤口又弄裂。”
“没事,”纪离看着袁缘,微微笑出来,又抬起右手招她过去,“这边来,叔叔左手受伤了,不能动。”
袁缘立马从床尾绕过去,蹦到他右手边,环住他小臂,亲昵地说:“叔叔,谢谢你。”
“不客气。”纪离温柔地顺顺她刘海。虽然看着袁缘时,感情依旧覆杂,可总的来说,心裏的温情还是压过了其他。
袁缘又抬起头冲他笑笑:“妈妈说叔叔伤口没好还不能吃糖,等叔叔好了,袁缘带糖来给你吃好不好?”
“好。”纪离轻声答应。
阳一一站在几步外看着两人的互动,若有所思或者是干脆走神,就一直没有说话。直到身后的门被有节奏地敲响,阳一一回眸,只见袁凤栖正姿态随意又潇洒地站在门口,懒洋洋地问:“没打扰你们一家三口吧,嫂子?”
阳一一眸光冷冷闪烁着:“谁是你嫂子?”
“嫂子你怎么这样对你的救命恩人呢?合法吗?”袁凤栖稍稍皱眉,唇边却是漫不经心的笑容。
“我不是你嫂子。”阳一一硬声硬气地再说了一遍。
“不是嫂子的话,”袁凤栖似笑非笑地看了眼纪离,“那你可得继续喊我叔叔了。”
阳一一张口就来:“哦,叔叔。”
袁凤栖大受打击,还没说话,袁缘就已经从病床边跑过来,清脆有力地说:“妈妈喊叔叔的话,我就得喊你爷爷!”
袁凤栖楞了半拍,醒悟过来后弯腰把袁缘一把抱起,“哎哟我的乖孙子诶。”
阳一一看的皱眉不已,伸了伸手想接回袁缘又被袁凤栖视若无睹地避开,好在纪离开口:“十一,你能不能带袁缘先出去等我一会儿,我和凤四有点话说。”
阳一一回头看了纪离一眼,然后点头应了声:“嗯。”
袁凤栖听纪离这样说了,在阳一一再接手的时候,便将咯咯直笑的袁缘交回她怀裏:“侄儿媳妇,抱紧我侄孙女。”
阳一一静而冷地看了他一眼,径直越过他出去了。
等她掩上门后,袁凤栖稍微收敛了一点脸上浪荡的表情,却依旧懒散随意,他步步走向病床边,悠悠问一声:“好点没?”
“托你的福,还没死。”纪离微微勾起唇角,眼神却另有深意地平缓放在袁凤栖面上。
袁凤栖收到那眼神背后的意思,顿了顿,才在沙发上坐下来,大喇喇翘起二郎腿:“你猜出来了?”
纪离轻笑了声:“是你把袁缘藏身的地方洩露给袁青,之后也是你一而再再而三乱掉阳祎的判断,假装和我单枪匹马上门救人,最后还是你,故意给了袁青反击之力,让他拿到那把枪开枪瞄准袁缘……凤四,你究竟想要什么?”
“趁乱得利啊。你不是最懂我才来找我合作的?袁家迟早是我的,我也帮你故意把阳一一的註意力吸引到我身上,来确保她不会在你收网之前惹怒袁青,不是很好吗?”袁凤栖选了个更舒服的角度靠上沙发,微笑着看向纪离,“至于纵容袁青绑架那小家伙就是为了逼袁青自寻死路,他那些京冀这带的朋友都是我介绍给他的,他怎么可能翻出我的手掌心?乱掉阳祎的阵脚,是因为我不想救人那会儿出现阳家的人,你知道的,即使我立功再大,如果显出和阳家有匪浅的关系,袁家那群老头也不会重视我。而最后那一下嘛……我只是想顺手帮帮你呀,我当时很好奇袁青要是有力气的话,会捡起那把枪对准谁呢?对准你,肯定打不中;对准阳一一,你去救她也算英雄救美扬名立万对不对?而要是他稍微狠一点,可以解决那小拖油瓶,不也算为你扫清障碍吗?谁料到你那么英勇居然扑去救死去的情敌留下的女儿,我靠,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纪离听完只轻声给了三个字总结:“过分了。”
“我知道啊,可我有时候也控制不住自己这一身的黑暗与暴虐,仿佛一天不见到鲜血,这天就不算完整的……”袁凤栖微垂眼睫,说的虽是自讽又是堂而皇之理所应当,半晌,才倏地一笑,“好在,现在也算各得其所,袁青被抓,袁鼎铭疯了,乱掉的袁家逐渐开始依赖轻松解决掉那笔烂帐的我,令我离成为袁家掌门人又近了一步。而你,最终也可以抱得美人归。”
纪离笑着摇了摇头,“还早得很呢……”
“有志者事竟成,安心。”袁凤栖连宽慰人都宽慰的懒洋洋的。
“还真难得从你嘴裏听到句好话。”纪离稍稍勾起唇角。
“不过老实说,你是不是在担心要是被嫂子知道了,会怪你?要不要我先去找她自首坦白错误?反正她觉得我是个贱人,不会怀疑我能做出这种事……”袁凤栖噙着邪肆的笑容说完,突然又皱了下眉,“对了,纪离你说刚刚嫂子这么冷的态度,会不会也是已经知道了?”
“应该不是,”纪离摇头,又笑了:“她对你那么冷的态度,多半还是因为你太贱。”
袁凤栖笑的张狂:“贱人活的长啊。”他总能让袁家在他手上,展现出完全不同的另一面,再不至于虽然势大,却处处被阳家压着。他期待已久的和阳祎的较量,大概,快了吧。
眼见他起身往门外走去,纪离突然道:“等好了,请你去何欢那裏吃顿饭。”
“何欢?”袁凤栖眼中瞳仁微缩,墨色一撞,却不像是除了邪恶之外多大的情绪,“不稀罕。你都看不上的,我会感兴趣?”他拉开病房的门,看着长椅上正和阿谦一起逗着袁缘的阳一一,待对上她的视线后,才坏心眼地勾起唇角,不轻不重地说,“比起何欢,我倒是对嫂子……的弟弟更感兴趣,阳十三也可算是个尤物了。”
阳一一闻言,站起身走过来,冷冷骂了句:“贱人。”再目不回视地走进了病房。
袁缘有样学样地跟着说了句“贱人”然后跑着追上了阳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