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户半开,桑德拉站在屋子裏端都能听到外面鸟鸣犬吠的声音,他转头看见贝兰一脸煞白地立在窗前动弹不得,不由问道:“梅德尔先生,外面出了什么事?”
贝兰的身形不动,脑袋艰难僵硬地转了过来,带着哭腔道:“德、德蒙大人,伍德、伍德.蒙特利已经带着人,在院子外面了!”
“……”桑德拉楞住了。
贝兰退了两步,急忙关上了窗户,“不、不能够,我不能再落入他们的手中,朱庇特那个伪君子,可真叫人作呕,”他的脸上毫不掩饰厌恶,“呆在主教府的日子,可是我一生的噩梦。”
桑德拉走近窗户,透过那缝隙向外小心看着,果不其然那外面逡巡着好几层的人,全部着着统一的褐色衣服袍,和当年追杀他和父亲的人毫无二致。
他立在那裏,浑身的血液似是逐渐冰冷,如同大理石雕,分毫不动。
怎么办,父亲,那些人……那些人又来了,过了这么年,他们依然不肯放过我们啊。
桑德拉如果此时转过头去,贝兰必定会发现他的脸色惨白得可怕。
“怎么办?德蒙大人,”贝兰哆哆嗦嗦地询问,几乎要哭出来了,“我不想再被捉住,我宁愿、宁愿过穷困的日子,不,其实蒙塔省并不贫困,我在的小城,那裏有富得流油的暴发户——那才是真正的金主呢!”他的情绪渐渐激动起来,连带那些细碎的东西也不收拾了,就任它们那么摆在那裏,他大步走到桑德拉的身边,高声叫道,“您说是不是?我干嘛当时鬼迷心窍,非得到主城来受苦呢?别人总是在我耳边念着主城多好,是天父在人间设的第二天堂,繁花似锦,一年四季,犹似春临,整个西欧裏斯,没有哪裏能够和它比拟,但是,德蒙大人,我后悔了!”他的眼中流下泪水,眼中透着痛苦,“我真的后悔了!倘若我不那么爱慕虚荣,我还在蒙塔省哪个小角落安安稳稳地待着,绝对不会遇到这种倒霉事
!现在,现在什么都毁了,什么,都毁了!”他在房间裏焦躁地走来走去,与当初的优雅矜持真是判若两人。
桑德拉默然不语地看着他好一会儿,刚要开口再说话,然而外面突地响起一阵叫嚷声:“裏面的两位听着,我们蒙特利大人想要请你们去做客,请两位快点出来吧!”
桑德拉与贝兰对视一眼,一人看出对方眼底的惊恐,一人看出对方眼底的哀伤。
“……走吧,反正,与其让他们破门而入,强行把我们带走,倒不如在途中找好机会脱逃,”桑德拉嘆口气,转身走向门口。
他的身后,贝兰死死盯着他的背影,口中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如此的,漠不在意呢?明明是攸关生死的事情,可是你倒是轻轻松松地准备献出,又怎么知道,我们这些人曾经挣扎的艰难呢?”
倘若桑德拉听到,也不过对他报以嗤之一笑。
真真正正经过了死亡的恐惧,反而不再害怕。
手搭在门板上时,桑德拉还是顿了一下,他低头,手轻轻抚上小腹感觉到那裏掩盖在宽大衣袍下的明显凸起,不由得怔了好一会儿。
“抱歉,我的小天使,如果你生来如同我一样受苦的话,那么我情愿把你送回天堂去,人间太过覆杂,人在其中受苦,艰难度日,这黑暗还没有到达尽头,远远没有天堂的无忧快乐——我宁愿你,活得自在些。”
在心裏给自己稳了稳心神,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推开了门。
唐格拉斯,我相信你已经接到了凯利乌斯发给你的消息,那么,我会等你,等你来救我!
他缓缓睁开双眼,院子裏,那目光阴鸷中透着得意的中年男人看着他,嘴角挂着讥嘲的笑容,“哈罗,好久不见,桑德拉.德蒙大主教阁下。”
桑德拉跨出门,扶着墻,回以同样不屑的笑容,“伍德.蒙特利先生,不知道安利斯大公这一次又付出了什么代价,叫你又一次甘心来为他卖力?”
伍德.蒙特利微微哂笑,手中亮锃锃的弯刀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哦,不知道现在寄住在我们那裏的那位圣洁的教养嬷嬷,见到我们年轻有为,寄托了她所有希冀与祝福的年轻大主教,会有什么反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