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夜裏,他做了个梦,梦见一日大雨,天黑得分不清时辰,他驾着马车经过一间破庙,庙裏的神像破败,看不出是谁。
一道闪电划过,擦亮了神像的面庞,法相威严,藐看众生,那双眼睛,像真的能够透过他的皮囊,看到心裏去。
沈澈猛然惊醒。
奇怪的是,他一个五岁的孩子,做这样的梦,半分害怕都没有,心裏反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明所以的、没有来由的开心中夹杂着痛楚。
很熟悉。
那天天还没亮,沈澈就带着一位老公公出了都城,他也不知要去哪裏,只寻着直觉乱走,真的找到梦裏的地方。
废庙比梦裏更加残破,他步入摇摇欲坠的大殿,抬头看那神像。
殿内昏暗极了,他看不清神像的面容,却忍不住和他对视。
片刻,一个声音自他心底响起来:你可以兑现承诺了。
鬼使神差的,沈澈走近神像脚边,在一个裂缝中,精准的摸出一只锦囊。
已经残破不堪。
被拿出来,就有大半风化掉了。
接着,有事物滚落在地上,是枚铜铸鎏金的令牌,牌子上的刻纹依然清晰——一片海棠花瓣。
熟悉无比。
那天夜裏,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一道天雷劈中了破庙屋顶,大火烧起来,任凭大雨瓢泼,也浇不灭。天亮之后,破庙只剩下一片灰墟。
之后,沈澈的眼睛越来越差,不出一个月,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沈澈是皇上最喜欢的孩子,他眼睛盲了,陛下痛心无比,寻遍名医,无人看得出癥结所在。
反而沈澈,很快习惯了眼前一片虚无。
他总是回想起雨夜中的马车,他没看见车裏的人,但他笃信,那人就是赵丞相的儿子。
曾经遥遥一见难忘的赵煜。
他心裏有一丝悸动的火苗,说不出是对他好奇,还是喜欢,但他知道,他骨子裏想和这个人亲近,莫名其妙的想对他好。
后来,沈澈开始关註赵煜的动向,发现他很淡泊,淡泊得与年纪不符。
他处事算不得圆滑,却很少锋芒毕露的与谁争执什么,即便是后来为官,执法如山、说一不二,却与他父亲遇事硬刚的行事风格大不相同。
这人骨子裏其实懒散得紧,据说休息不好,脾气便会不好。
于是这会儿,赵煜阴阳怪气的把沈澈塞怼一番,沈澈非但不生气,还略有些开心,他感觉赵煜是没休息好,这是在和自己闹脾气呢。
可细想……其实自初见时,他对自己便是这样一副看似客气,其实话裏话外都是疏远的模样。
他为什么会对自己这样呢,又没得罪过他……
好在太子殿下有一股与生俱来的通透今儿,暂时想不通,就不再多想,也不恼,只遵循着自己内心的感觉,要对他好,护他周全就足以。
这是一股源于心底的执念。
也正是因此,他隐约觉得那铜铸的鎏金牌子有什么深意,多年来一直在暗中查探,发现那海棠花纹与一个神秘的组织有关,近年来盘踞在胜遇府。
这才借着前任刑部尚书病故的当口,偷偷向父皇举荐赵煜,把他调回都城任职。
一心想让他远离是非,万没想到,是非追他追到了都城裏。
再说赵煜,他话一出口,便后悔了,背后的沈澈,总是让他恍惚。
让他对他心有怨怼,对他熟不讲礼,但这人已经并非前世那人了……
正尴尬时,沈澈又继续了手头的忙活,柔声道:“这两日你带伤操劳,心裏难免有脾气,今晚好生休息,不然你外伤发炎,内伤难愈,没法替他们讨公道。”
如此体己的谅解,把赵煜的皱吧心思散了个干凈。
赵大人想说句什么,可终归是半个字都没憋出来。
反而太子殿下,大大方方帮赵煜把衣裳拢好,借着赵煜闷声低头系腰带的功夫,在他腰间一拍。
隔着并不厚实的衣裳,太子殿下摸得出这人腰椎两侧的肌肉线条纤长又有韧劲:“你太瘦了,须得养的胖些才好。”
养猪吗……
赵煜没察觉自己被占了便宜,欺负太子殿下眼盲,毫无顾忌的翻了个白眼——年纪轻轻,不会说话。
这人也怪,有时表现得极可靠,有时又像个小孩一样直来直去的。
伤口包扎已毕,沈澈凈了手,便要端起盆子,提着药匣往外走。
还不忘了关照赵煜道:“好好睡觉。”
可没想到,他话茬子还没掉在地上,便听见一阵急切的脚步声,陆吴川焦急的声音响起来:“赵大人休息了吗,胜天镖局的少镖头江顾帆来了,说……知道凶手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
沈澈:我阿煜一定是因为跟我亲近,才对我发小脾气的。
赵煜: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