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确实如太子殿下所言,就是恰巧了。方御史马上风,死在楼子裏,是正月十四的晚上,而事情是十五晌午传出去的,经过几日发酵,眼看就闹起来了。
官府不给说法,老百姓们私下裏乱猜的本事,能把这事儿写出一百部话本小说,不重样儿。自情情爱爱,到阴谋诡计,包罗万有。
渗了两日余,还喘着气儿的言官们,终于坐不住了。联合上奏——陛下,舆言可畏,不能再放任下去了呀。
皇上本人,前几日发过脾气,本来不想再提这事儿,寻思着,难得糊涂也是智慧。天子之家的野史乱闻,有时候越描反倒越黑。
可实在,禁不住言官们轮番的轰炸,终于,皇上只得撑着伤病上了小朝。
直到此时,那死鬼老方拟的奏折才终于被皇上看见。
一看不得了,火气又往上窜,气得老皇帝激怒难平,肺都快咳出来了,半晌才喘匀了气。
脸白得像糊窗户的明纸。
他哆嗦着手把折子扔出去老远:“不省心!刚刚调任就给朕找事儿!”
眼见皇上被戳了肺管子,言官们又怂了,一个个蔫头耷拉脑——可千万不能在这要命的时候跟皇上对眼神。
独有沈澈,走上前去,捡起那折子。
他身边,正是新任的工部尚书魏若超,沈澈把折子递在他手上,道:“魏大人,孤眼睛不便,还请魏大人帮孤看看,方大人到底说孤怎么欺君罔上,德不配位了?”
事情,虽然在都城裏闹得沸沸扬扬,但折子上具体的内容,极少有人知道。
魏若超接过,面生犹疑。
沈澈拍拍他肩头,道:“魏大人无需多虑,今儿,小朝不就是为了掰扯这事儿吗。”
魏若超见皇上也不做阻拦,打开折子,草草几眼,便觉得折子裏的内容言辞犀利无礼,他不敢宣读,只是道:“方大人参奏太子殿下,明眸装瞎,欺君罔上;涤川多事之秋,万难之时玩忽职守,不知所踪,德不配位。”
沈澈听完一楞,而后哈哈大笑。
仿佛这事儿,是天下最好笑的笑话。
文武官员不知他为何这样。
皇上与赵煜同样不知,至少,在这二人的认知中,明眸装瞎,他确实是做了。
皇上其实巴不得这唯一的儿子眼睛痊愈,若是平时,得知太子殿下眼睛能看得见,非要张榜大赦天下——朕的儿子,可不是残废。
可如今……
万众瞩目中,沈澈止住笑声,道:“孤还以为自己做了什么让方大人不耻的事情。”说着,他抬手勾住遮眼黑纱的扣结,轻轻一扯,轻纱芊翩,滑落太子殿下的双眸。
所有人都看着他,想看他黑纱遮盖之下,是怎样一副面庞,又是怎样一双眸子。
沈澈本就长得很好看,但他素来脸上遮了一道黑,天工之巧偏偏被隐没了点睛之笔,看着总觉得有种禁忌的美。
多少让人觉得生硬、疏远。
而今,一抹黑纱剥落,他眼睛虽然依旧闭着,却已经被双眼睫毛点缀得灵动了。
紧接着,太子殿下微蹙起眉头,勉力睁开眼睛。
他瞳仁的颜色很奇怪,能看出些蓝灰的底色,但眸子裏没有星坠璀璨,也没有剪水轻灵,反而就只如一潭死水,结着冰,灰白一片。
“也不知方大人自哪裏听来的谣言,”说着,太子殿下向皇上道,“父皇,儿臣眼眸确实尚未痊愈,如今文武重臣都在,当着诸位大人的面,请太医们查验一番,便能平息这场莫名其妙的舆言。”
皇上允了。
片刻,太医们来了,查验的结果,确实如沈澈所言——他真的看不见。
赵煜自始至终都站在沈澈身后不远处,他一直沈静的看着一切,他知道沈澈身边有空青,心思依旧好一阵翻腾。
他突然明白了,两日前沈澈突然跑到内衙,说想要看他的深意……
赵煜看向皇上,见他也是始料未及的表情,坐在龙椅上缓神。
像是感受到赵煜的註视,皇上看向他。
知道内情的二人目光一触,便又闪躲开去。
“好了,孤可没欺君,”沈澈开了腔儿,又将黑纱遮回眼睛上,“至于第二件事,孤前些日子确实出了涤川,但事出有因。”
他说完,又郑重向皇上躬身行礼:“父皇,您交给儿臣的秘事,儿臣已经办妥,如今人证便押在外面,随时可以带上殿来,是时候让诸位大人知道内情了。”
沈澈在自己父亲面前从来都恭谨恪守,今儿突然剑走偏锋,让皇上措手不及。
赵煜前去荻花镇时,皇上交代沈澈秘密前去穹川白家是事实。
但他可万没想到,自己这宝贝儿子突然就把这事儿搬到朝堂上说——行啊,跟老子玩先斩后奏这一套。
一转念,反又想看看这小子能翻出几重天去——炎华的继任者,光会恪守成规自然是不成的。
“也罢,”皇上笑着,向寿明道,“听太子的吩咐,去把人带上来。”
作者有话要说:
存稿还有两三天就能完结了,一共大概一百一十五章左右(前提是我收得住的话,餵)
嗯……嘿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