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又一步,果然如那老人所说,每走一步便会承受锥心之痛,魂魄是不会出汗的,如果会,那千辞现在定然已经大汗淋漓,只是...她低下头,见自己的脚已经隐隐约约变得透明。再抬头望去,根本看不到付云衣的白色身影,她只在桥上走了一小段距离,心臟便像被千万根淬了毒的针扎了一般痛苦不堪,千辞苦笑一声,不知道她还能不能活着走到付云衣面前。
她步履艰难,但屋漏偏逢连夜雨,有人从后方匆匆挤出来,不知道是不是赶着去投胎,在她肩膀上狠狠一推,直接将她半个身子推出桥边。河面上密密麻麻的飘着乱七八糟的四肢,奈河裏的水鬼感应到她的掉落,一只漆黑腐烂的“手”从河底猛地拔出,直冲她的面门而来,那手离她越来越近,甚至千辞都闻到了那股腐臭味。
临近死亡的那一秒,千辞只想到了一件事——她真给阎王爷省事,连死都省了,直接烟消云散。正想着,胳膊突然被人拉住,站稳时她抬头道谢,却在看清救自己的人时,完完全全地楞住了,甚至连心臟的刺痛也感觉不到,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是泪流满面。
救了她的人,是屠三。
屠三右手拉着她,左手捂着自己的喉咙,指缝间全是凝固住的暗红,千辞看得心裏一疼,她覆上屠三的手,声音颤抖:“老三...”
然而屠三却满目茫然地看着她,仿佛根本不认识她,而且因为喉咙的原因,他说不出话。千辞抹掉自己的眼泪,挤出一个笑:“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只点头和摇头就好了。”
幸好屠三似乎对她本能地信任,点了点头。千辞忍住话中的凝噎,问道:“你还认得我吗?”面对着千辞期盼的目光,屠三顿了一下,缓缓摇了摇头。
千辞微微仰起头眨了眨眼缓和酸涩的双眼,又接着问他:“那你为什么救我?”
屠三不知道面前的姑娘是谁,只知道看见她哭他心裏很难受,但他什么都不记得,只能再次摇了摇头。
千辞紧紧地攥住他的手,说的话都有些语无伦次:“没关系,老三,我们慢慢来,我叫千辞,你叫屠三,你是我的家人,自我八岁时,我们便认识了,我们住在秦淮,那是很美的地方,你还有一个...”未过门的妻子,却死在了异乡的土地上,这些都是因为我。
话戛然而止,千辞浑身僵住,连带着面色都白了三分,奈河裏的尖叫嘶喊声传进她的耳朵裏,不断提醒着她这裏是什么地方。
这裏是奈何桥,站在她面前的屠三已经死了,还是她害死的。
忽然,屠三的手动了动,他松开了千辞的胳膊,反握住了她的手,然后冲她笑了笑,像以往的任何一次,就好像他没有忘记千辞,也没有死。
他拉起她的手,带着她挤开人潮,一步步地向前走,不知道是不是千辞的错觉,她觉得自己的心臟并不像之前那么刺痛了,直到看到自己没再变得透明的灵魂,她才意识到这不是错觉。
眼前高大的身躯逐渐模糊,千辞再也制止不住自己的眼泪,任由它流下,老三啊...
本来漫长无比的道路似乎一眨眼便到了头,屠三停下了脚步,他回首,又冲着她笑了笑,千辞看懂了他的意思,他说,我只能送你到这儿了。
说完,他松开了手,眼看着便要被人潮挤向远处,她想去追,却被人拉住,生魂本就虚弱,完全抗拒不了,只能任由屠三越走越远。她见屠三朝她挥了挥手,做了个口型,以至于左手指缝间的红色更加鲜艷。
他说,老大,不要难过。
千辞再忍不住,蹲在地上,哭得痛彻心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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锁链撞击的声音并不清脆,反而钝拙不堪,付云衣的手悬在半空中,顿了顿便收了回来,她笔直地站着,垂眼望着千辞,宛如看透红尘的神祇,冷漠孤独。
大约过了很久,付云衣开了口:“生死有别,走好自己的路。”
千辞起身时,身体透明了许多:“一百多年了,你走好自己的路了吗?”
付云衣随手递给刚刚爬上来的骷髅一株草药,看着它慢慢地生出血肉后,才转头看着她,淡淡道:“我的腿废了,再也走不了路了。”
触碰到她的目光之时,千辞心裏狠狠地颤了一下,她的眼裏满是恨意与凄凉,难道付云衣已经知道了?
“我问你,释空的情劫到底是什么?”千辞盯着老乞丐。
老乞丐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佛对释空说,‘娑罗树长出新叶之后,你在去开山寺内打坐三日,不听,不管,不问,三日过后,情劫即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