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少雪,但今年这雪下得实在频繁,只隔了十几日便又轰轰烈烈地下了一场大雪,这次的雪比上次的时间还要长,下了整整一天一夜。千辞确实喜欢雪,但往往下雪后就要着实冷一阵子,七叶便不好出门,闷在屋子裏又实在无趣。
千辞皱了皱眉,披上衣服便想出门,刚走了几步,屠三拿着把伞,便深一脚浅一脚地跟上来:“老大,天还阴着,你拿着这伞,省得再从七叶大师那裏拿。”
千辞抬头,青白色的天空蒙了一层茫茫雾气,地上厚重的雪压得人有点喘不上气来,这场雪下得还真是不讨喜:“好。”
递完伞,屠三便急匆匆地张罗过年的事情去了,两人的脚印一个个印在地面上,清晰又突兀,朝着两个方向延展而去,忽地他又想起什么,转过身去冲着千辞喊:“老大,路上小心一点,别摔跤!”千辞摆了摆手,算是听见了。
千辞兜兜转转来到七叶住处,一眼便看到他,他正手持扫帚一下下的扫着雪,她这才註意到地上的积雪混杂着枯黄的落叶堆满了屋前的地面,千辞恍然想起,来这裏的路上也是这番场景,似乎已经有些日子没打扫了。
她心中不知为何升起一股烦闷,若不是他亲眼见到七叶自己扫雪,怕是还没发现自家下人苛待了他,她走上前握住他的手,气道:“怎的是你在打扫?我派来的下人呢?”
似是没有防备,七叶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这一个动作一时间让两个人都怔了一下,抬头见是千辞,他语气中含有十分歉意,轻声道:“凉。”
是很凉,千辞刚碰到七叶的手就察觉到了,凉得如冬日初雪,纵使寒风料峭,一个人的手也不该凉成这般,千辞看了一眼七叶缩回去的手,她把手探入他的衣袖下,抓住他的手,渐渐紧握,她勉强笑了笑:“我向来不畏寒。”七叶点了点头,这次他没再挣开。
七叶察觉到她的情绪,轻轻摩挲着她的手:“我不喜人打扰,所以不让他们多来。”
千辞平息了下自己的情绪:“那你也不必亲自打扫,天太冷,又刚下过雪...”
七叶勾起嘴角,打断了她的话:“嗯,但只有这样辞儿才更心疼我。”千辞怔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抿了抿嘴以压抑住自己的笑意:“就你知道怎么哄我。”
她想了想,说道:“那明年我多种些松树,这样你也不必打扫。”
七叶却摇摇头:“松树常青,树叶长青不败,容易让人忘了四季交替和时间飞逝。”
千辞环视了一圈,将他拉到一棵松树下,神秘兮兮道:“法师,你闭眼。”七叶虽不知道她想干什么,但还是乖乖闭上了眼。
千辞悄悄将手放在树后,朝树干轻轻一拍,积雪经不住树枝颤动,悉悉索索地落下来,刚下的雪干凈松散,这一拍,仿佛将昨夜的大雪于这棵树下重现。七叶并不躲,温和地看着笑得眉眼弯弯的千辞。
“你看,雪压弯枝桠便是告诉我们冬日已至。”
七叶朝她走去,走出了繁多纷乱的落雪,千辞才得以看清七叶的模样,他的肩膀,头发和衣袍上落满了洁白的雪,给他平白添了许多冷气,七叶以往肤色苍白,近日来她日日盯着他吃饭养伤,身体好了许多,但他的面色却也只是好了一点。
清冷,孤独,千辞不由得想起佛前垂眸的七叶,那个一直走在路上的梭罗佛,看不见尽头,看不见来路。
但也只是一瞬间。
千辞扑进他怀裏,七叶伸出一只手接她,将她拥在披风之下,千辞环住他的腰身,披风下温暖许多,劲瘦的腰身很让人安心,她又将头埋了埋:“怎么一点都没胖呢?”千辞听见七叶的心跳声带着温度从胸膛传来,闷闷地但很好听。
七叶抚着千辞的头发:“我不像你。”千辞反应过来抬头看他,佯怒道:“你说我胖?”
千辞一抬头,他的手就停在了她的耳畔旁,于是顺势捏了捏她的脸:“没有。”她刚想说他骗人,却发现手下布料竟十分单薄,此刻她才发觉,七叶穿的这一身正是她最初赠他的那一身——暗红色的直襟长袍,外面披了件月牙白鹤氅,初秋时穿尚可保暖,现在必然会冷。
怪不得他的手那么凉,她急道:“你怎么穿这么薄?”然后不听七叶说什么便拉他进了屋,握着他的手靠在火炉旁,但火炉却并未点着,千辞左看右看也没找到炭火,她皱起眉头:“炭火没人送来吗?”
七叶道:“今日刚好用完。”千辞见火炉中一点炭渣都没有,他这话分明是在骗她。千辞见他云淡风轻的模样,才压下去的情绪又一股脑地涌出来:“七叶,你怎么能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天这么冷,你穿得如此单薄,炭火不够也不告诉我,就是正常人的身体也不能这样糟践。”
七叶并不插嘴,只静静地等她说完才开口道:“你最近忙些,我怕打扰你。”
“我最近...”千辞的话戛然而止,确实,将近年关,父亲忙不过来的事务便让她去处理,以往最长不超过一天她也会过来看看他,但这次与上次已是隔了五天。她竟已经五天没有见过七叶了吗?
察觉到她的慌乱和后悔,七叶揽过她的肩,在她发间吻了吻:“没关系的,炭火没了也没关系,只要你来。”她在心裏嘆了口气,这人总是这样,受了什么苦也不说,徒留她一个人自责心疼。
“老大!盖余国的戮青将军来信!”屠三的声音大老远就传来,“秦大公子有消息了!”
千辞急忙拆开来信,信的内容让千辞脸色剧变,七叶问道:“如何?”
千辞语气不掩激动:“秦大哥被戮青所救,性命无忧。秦老将军是被人所害,秦大哥恐楚星河在军中被奸人所误,误杀忠臣,特叫我前去传信。”
千辞又问屠三:“信给父亲看了吗,父亲怎么说?”
屠三答道:“看了,大人说可信。”
千辞点了点头:“即使是诈,我也要走一圈。”她的眼前浮现起戮青的模样,坚毅果敢而又杀伐果断,戮青是秦大哥的旧识,并且没有理由害她。
如果信中所说属实,那现在时间十分紧迫,万一楚星河在她赶到之前做了什么错事,那问题便一发不可收拾了。近来南疆没有传来任何异动,楚星河定然还没动手,她的武功虽不是最好,但轻功却最好,若比起来七叶可能也就只能和她打个平手,所以她去才有可能来得及将消息传过去。
七叶见她神色间遮不住的开心,也被她感染,嘴角带上一抹笑:“你即刻启程,还能赶回来与千伯父过年。”
千辞笑得眉眼弯弯,应了声:“嗯,我今日便启程,定赶回来跟你们过年。”屠三开门时忘带上屋门,此刻冷风灌进来,激得七叶一阵咳嗽,千辞的喜悦一下被冲淡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