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景瞄了眼他家神色如常的将军,又瞄了眼不可置信的小侍卫。
完了,他家将军不会是个断袖吧!越想越觉得自己发现了不得了的大秘密,宋清小兄弟长的白凈,个子又小,说话也轻轻柔柔的,他家将军那么暴躁,的确会喜欢这种小白脸。
程景抛了个我都懂的眼神,被楚星河莫名其妙的瞪了回来。
程景马上道:“咳,我这就去,这就去。”
待程景出去,宋清梦才道:“将军?”
楚星河应了一声,宋清梦才道:“将军不用这么麻烦,我可以…”
楚星河打断了她:“你可以什么?可以和一群大男人一起睡觉?你一个姑娘家,没有羞耻心吗?”
察觉到身后没有了声音,他好像话又说重了。
“让你在哪睡就在哪睡,不想就回家去。”楚星河没哄过人,也不觉得自己在哄人,他只是不想再见她哭。
“我不回去。”身后传来很轻很轻的声音,但让楚星河攥紧了拳头,这人比他还犟。
“寻川最近有没有送信来,”楚星河听见宋清梦不太安心的声音,“我没有与寻川告别,她此刻应该已经回到秦淮了吧。”
楚星河皱起眉,长羿来信,道千伯父回了京城,还带着千辞和那僧人回了秦淮。自二十年前
殿上千伯父被逼辞官,便再未踏进京城一步,父亲战亡,千伯父回京吊唁,为何又进了皇宫?
思绪纷乱如麻,宋清梦未和千辞道别,他又何尝不是?只留下一句“你可愿等我”便扬长而去,这丫头果然没听懂,仍然带着那僧人回了秦淮。
不过她还知道挂念自己,常常寄信来,只是这半月的信最迟昨日早上也该到了…
千辞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眼前一片黑暗,她恍然发觉,这是个梦。
忽的耳边传来咳嗽声,一声比一声压抑痛苦。有风吹来,厚重破旧的门帘被吹开了一条缝隙,阴暗的光漏进来又消失了些,仿佛极不愿呆在这裏,但还是照亮了屋裏一隅,让千辞看清了屋子裏的情景。
这个人已经很老很老了,褶皱深如沟壑,皮肤松弛的坠在身上。老人一手扶着床,极其缓慢地弯下腰,不堪重任的脊柱弯成老木将折的弧度。艰难如此,他却没有将手中的铜钱随意的扔下去,而是近乎虔诚地放在了床底。
铜子落地,他并没有直起身子,而是深吸了一口气,佝偻着身躯,极缓慢的一小步一小步地挪动着,将另一枚铜钱放在了墻角。
千辞数了数,老人手裏一共有一百枚铜钱,现在已经分布在了这个房间的各个角落。老人仍弯着腰,摸索着床沿躺在这张低矮的茅草制做的简陋床上,然后渐渐伸展开自己弯曲的脊背。
老人大约是太累,不一会儿就睡着了,他的呼吸很轻,轻到一阵微风的声音都能掩盖住。微风拂起门帘—有人来了。
“老爷子,该吃饭了。”一位年逾五十的妇人端着热饭走了进来。
老人被惊动得一抖,但意识还没完全清醒,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能睁开眼。妇人将他扶起,道:“吃点东西吧。”
老人张了张口,勉强发出一声“啊”的声音,微弱到几乎听不见,见发不出声音,老人又摇了摇头。
老人固执,妇人拿着汤羹的手最终还是收了回去,她明白了老人什么意思,这是大限将至了。
“行嘛,不吃便不吃,”妇人放下了碗也并不闲着,开始收拾老人的房间,嘴裏絮絮叨叨的,“年纪大了,嘴还变挑了,这年头做邻裏还得多惦记个人的口味。”
只是当瞥见茶杯中的一枚铜钱时,她的眼眶却顷刻湿了。妇人捏着破旧的瓷茶杯久久没有动作。
“小南来信了,说要回来。”妇人道。
老人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大了眼,阴翳的眼神染上光亮,他激动地看向妇人。
妇人没有转身,也没有看见老人眼裏的希翼:“信裏说,他当上了省城裏的县令,是大官,要带着娶的媳妇和两个胖娃娃来见你。”
她背对着老人,自顾自地说着:“他上次来信的时候才刚生了大娃,这不,媳妇又怀上了,都好几个月了,再过段时间孩子生下来,小南就能回来看你了。”
“他做官的地方太远了,上次回来还是两年前,你也是,都这么大岁数了,也不知道把小南叫回来伺候,那官做再大,能有自己老子大嘛?
“一年到头,生病咳嗽,就会自己硬撑,嘴硬得跟块石头似的,死活不让我们在信裏说你一句身体不好。
“这下小南媳妇也有了,孩子也有了,你也总该放心了吧。”
有风吹进来,没剩下一点声息。
妇人抹了抹眼眶,一句话没说,放下碗走了出去。
老人没等到小南回来的那一天,因为他永远也等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