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化蝶(终)
贺岁的烟火还在继续,一切发生得猝不及然。
当水云间终于被波及时,还是又诸多侠士想拿起自己手中的刀剑,可临了,他们却连指尖都抬不动。
深谙江湖险恶的,很快就察觉出了原因。
“我们是中了软筋散,年宴……所有人……都吃过的……”
“是……七宝粥。”
奈何,毒蛊的蔓延之速何其迅猛。
就算明白了,也不过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毒蛊所染。
不过须臾,最后阳城内唯一不归沈霄统领的战力尽数消弭。
宁月俯首望去,满目疮痍。
众生挣扎折磨映在她如镜般的眼底。
“我以为殿下,至少会放过镇北军的老将……他们一生为保家护国,征战沙场,各有各的英勇之处,如今你却要把他们变成毫无区别,没有情感的屠戮凶手。”
“殿下可问过他们愿意与否?”
沈霄冷笑,形若阴暗中潜伏的巨蟒,冷不丁出手缠紧宁月纤细的脖颈。
“你为何不问问当年我爹的死是否愿意!再问问那三万镇北军死得是否愿意!他们现下经历短暂的盛世来临前的苦难,真正的太平盛世将自阳城始,无论大燕,还是西岚,都一样,谁都不会落下。”
“不会再有怎么都斗不过的至高皇权,也不会有为了一己私利而置无辜者于死地的罪孽。”
“这样的世间难道不好吗?你不也憎恨那些仗势欺人之人,那些泯灭人性之恶,来吧,祝我最后一臂之力吧。”
沈霄越说,越为他成功在望的理想中的世间而不可遏制地感到战栗。他看着宁月瘪红到极致的脸,在最后一刻翩然松开,睨视她,随她无用的慈悲重重栽进尘埃之中。
早早藏于暗中的侍卫遵令出现,一掌将人彻底劈晕了过去。
宁月再度醒来时,她睁眼便是飘着雪的阴沈天空。
背靠着冰冷的石盘,身体是似曾相识的软弱无力。
“醒了?是再找谁能来救你吗?”
霍桑率先看到了宁月试图打量四周的警戒模样,可她只是困兽一只,一切的抗争徒劳得让人怜惜。
他踱步到宁月身边,唇角噙着戏谑的笑。
“莫不是你那位不离不弃的情人?”
宁月柳眉微蹙。
“你对他做了什么?”
霍桑轻笑,一声响指,他身后的西岚大军中,一个身着西岚戎装的少年挎刀而出,唯一剩下的属于他的秾紫发带在北风中飘动。他一脸冷漠,只对霍桑行了礼,对地上躺着的宁月看都没有看上一眼。
“为你引荐此次破阳城的西岚功臣,谢昀。”
能让一生宿敌伏倒在自己脚下,为自己做事。
霍桑几乎克制不住自己的得意。
“哎,要说你也是,既然知道归一蛊的厉害,怎么还会放任中蛊之人随意行动呢?果然还是女子,真会相信情比金坚,敌万难呢。”
“自他中蛊的那一日,我便让他一直假装没有被归一蛊影响,直到完成我给他的任务——”
说着,霍桑略一偏头,五个西岚将士立刻拿着明月露、摩诃花、仙灵草、丹凤羽、帝流浆走到石盘旁来。
“你瞅瞅再拼命有什么用,还不是为他人做嫁衣。是我,这些东西可不放心交给外人保管。”
宁月默默阖眸,像是不愿多看。
“也别太伤心了,听说今日还是你们大燕的团圆夜,便让你的亲娘送你最后一程吧?”
头戴黑纱的女子被人带上,她脖颈上套起一种内含尖刺的圆形项铐,被西岚人扯着,走得小心翼翼,好不容易到了宁月的面前。
“我的巫医大人,开始吧。”
黑纱女子顿了顿,跪坐到宁月身边,霍桑从怀中拿出一把镶满宝石的匕首,塞到了女子手上。刃从鞘出,微微嗡鸣之下,女子缓缓将冰冷的刀锋贴上了宁月的手腕。
宁月微微瑟缩了一下,黑纱微微一颤扫过宁月的眼睫。
那剎那,似是漫长,又似眨眼。
下一刻,石盘的阴刻纹路上还是见了红。
一切都在霍桑的眼皮底子下顺利进行着,血色随着一道道伤口的增加,宁月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透明。
“好了,化药吧。”玉生烟站起,语气冰冷生硬。
霍桑满意地哼了一声,转头对着一个方向喊道。
“你那宝贝雷冢玉,这回总能让我看看了吧。”
气血虚弱的宁月转了转眼珠,果不其然在余光裏看到身着矜贵公服的沈霄一手拿着一块蜜黄晶莹的石头,一手拿着两柱细香,走到石盘旁。
“哟,这次倒是一点都不遮遮掩掩了。不过谁又能想到,助我西岚颠覆大燕的竟是昔日晋王之子。”
“你放心吧,仪式成功了,以阳城这四通八达的险要,加之这十万燕军,将归一蛊传至整个大燕,不过几日的事。你那看不顺眼的大燕天子,我保证留给你,随意折磨。”
霍桑信誓旦旦地说着话走到沈霄身边,状若好友一般勾肩搭背,两旁西岚将士接过沈霄手中的最后两味奇药,分别走到石盘空出的最后两个方位上。
沈霄神色晦暗,对于霍桑的承诺并没有多少回应。
而脸上还笑着的霍桑眸色一冷,手于身后比了个手势。
唯命是从的谢昀当即拔出随身墨剑,一剑刺来。
“可惜,我不会允许还有第二个人知道归一蛊的秘密。”
霍桑充满杀意之语却像是逗笑了沈霄。
他的笑声低低的,自胸腔而出,似是憋不住一点。
霍桑还未搞懂沈霄有何可笑,却感到心口一阵刺痛,低头一看,竟是一把墨剑通体穿过了他。没容他多说一句,剑身又倏然抽离,汩汩鲜血从贯穿的伤口流出,顷刻了结了一国之君的性命。
而其在这石盘周围的数千西岚将士,完全无动于衷。
“且忘了,是谁让你找的玉生烟制的归一蛊吗?”
“不就捕了个蝉,越发狂妄了。说好让你的人在阳城外等,偷偷攻城这笔血账,总是要算的。”
沈霄翻出软帕,慢条斯理地擦去溅在如玉面庞的血。黑色的皂靴踏过霍桑的尸首,缓步来到宁月身边。
除了跳梁小丑后,沈霄似有所感,长嘆一声。
“终于又到了这个时刻。”
“我仔细想过,上一次我只押了一个谢昀,却还是到了这世。想来对你,一个谢昀可能尚不足够。”
“所以,这一次,我再押大一点。”
宁月模糊的视线裏,石盘之上,一个一个熟悉的面孔被西岚人牵了出来,眼中无一不是泛着血红,全无清醒神智,若不是每个人用粗链缚住,似就要往这臺上的宁月扑去。
鸢歌、父亲、阿婆、怀音、苏井、孟芮……
宁月无力的指尖往他们方向抽了抽。
沈霄俯身如邪魅低语,在她耳边。
“你瞧,他们身上的归一蛊还没真正成型,霍桑做的不过是些引子,你才是炸开万物混沌的火药。只要你愿意化蛊,归一蛊由你这至高蛊母传至天下,会使得所有人心智归一。太平盛世之下,他们都会没有痛苦地活着。”
“如若不然——”
刚刚还循循善诱的嗓音,骤然如淬寒霜。
“那他们只能一个一个死在你眼前。”
“且不只是这一世,而是以后的每一世。”
“我会把他们一个一个找出来,诛杀在你眼前。”
地狱恶鬼在世,大抵也就是化成沈霄这般模样。
宁月蹙眉,“我根本不懂你在说什么,什么生生世世,你到底要我做什么?”
沈霄却只是意味深长道。
“你不该懂,也不用懂。这等到你的化蛊的那一刻,那才是最后的变数,这么多世,我知道那一刻,会有一个人来救你,告诉你选什么。你只管把我的话告诉她。”
“我已分明在雷冢玉看过那个太平盛世的虚影,这就代表,这么多次轮回,总有一世我会赢的。”
不待宁月问,玉生烟在西岚人拉近的镣铐下,吹响起了笛音,七味奇药被人以不同方式融进石盘血槽之中。
一股由内而外撕裂的痛楚迫使宁月面容不由地狰狞起来。
她不甘地问道。
“雷冢玉……究竟是何物?一个虚影……竟让你疯到这个地步?”
沈霄不屑一笑,望着四下全然受制于归一蛊的人间。
像是为了弥补宁月死前的遗憾,他宽宥地答。
“雷冢玉,便是万人冢中,万千冤魂的皑皑累骨于天雷之下诞生的。”
“我本该死在那处,可是这雷不仅没有劈了我,反而生了这块玉。每一道天雷降下之时,雷冢玉都会我指明万千轮回中的因果。”
“我看见无数次的我死在沙场,又看见无数次的我勉强从沙场爬回去,却被天子鄙夷,丢了兵权,浑浑噩噩一生,最终为莫须有的谋逆罪丢了性命。”
“我看见我无数次为了我的命挣扎茍且,但都不能活。”
“为什么?不是我有错,是这世道有错。是它不够好,是它让人的命数再怎么努力都改换不了!所以,我要改这世道!”
“你知道当我有了这个想法的那一个轮回,我用雷冢玉看见了什么吗?我看见了一个全新的太平盛世,所有人都同心同德,再没有利益纷争!可惜那虚影在万千世中太短暂了,我只看清了和这虚影唯一关联的人。”
“是我……”宁月恍然。
“是你。模糊的你,我不得不一点点摸索着这盛世的前行之路,好在因雷冢玉,我拥有不尽的轮回可以尝试。”
“原来如此。”
沈霄从他的回忆裏抽身,却不知笛声何时停了。
他回身看去,宁月的脸上再没有丝毫因疼痛的扭曲,甚至还留了一点力气从石盘上坐了起来,除了失血的苍白,神色宁静地好像刚刚只是睡了一场大觉。
“你为何没化蛊?这一世你竟与玉生烟相认了?”沈霄盯着黑纱女人,神色难看了起来。
他不由地催动牵制玉生烟的人身上的归一蛊。
可未待玉生烟被如何,控制玉生烟的人先被一柄墨剑穿了胸,随后那铁链一挑,玉生烟彻底从桎梏中逃出,扶起宁月忙不迭拿出自己偷摸养的蛊去给流血不止的伤口止血。
“谢昀?你不是中了归一蛊!——”
谢昀才懒得理沈霄的问话,神色清明的眼只一眨不眨地望向宁月。
“阿月,你又多了好多伤。”
“无碍的。”宁月回头看了眼抱住自己的玉生烟,笑了笑,“阿娘动手有轻重,刀口只是看着吓人。”
“你们——!你们以为就凭你们三个能改变什么?!”
沈霄冷哼,转眼就要呼唤众多蛊人。
可宁月的声音适时响起。
“既然你都看见谢昀不受归一蛊控制,便不会多想,由他上缴给你们的五味奇药真假吗?”
沈霄目光下移到石盘之上半化的药,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
“将计就计?你竟提前知道蛊阵?”
“也不算多提前吧。这事儿该何从说起呢?”
宁月拄着下巴回想起来。
和谈当日。
“阿月,归一蛊召我回西岚,带着五味奇药。”
从和谈驿站才回来的宁月神色十分倦怠,谢昀本不欲此时去扰她,可实在是霍桑给他种下的归一蛊反覆躁动。恐怕已经不是他能强行压住的了。
阿月自知他被阿蓁咬伤后,对他下了死令。
——归一蛊任何有异,不许瞒她。
“留下一味返魂香的材料,看来是要等着阿什娜在我这裏制好香了。”
西岚终究是要忍不住了。
她看着请辞的谢昀。
五味药其实不是什么难事。
自从南疆事后,霍桑提出要用药换人,宁月就绸缪了以假乱真的奇药赝品。不是深谙医术,用来救人之途,瞧不出破绽。
可谢昀要怎么办?
归一蛊无解,若不去,他虽能强行压着,可定日渐损伤。
可去了……孤身一人,没有援军。
宁月以为她的脑中该是和平常一般,去想无数对策,去想破局之法。
可她张了嘴,最后只是无力地攀住他的衣角。
“我做不到……若你去了西岚,若你回不来……我做不到对你刀剑相向。”
谢昀似察觉什么。
他单膝曲下,矮过身子,抬手去接宁月为他而流的泪。
“为何要断定我会忘了你,断定我会因归一蛊对你动剑。”
“我说过的,阿月所指,才是我剑之所指。”
“绝对不会有任何例外,相信我。”
谢昀说他能找到压制归一蛊的法子,不说为什么,却让宁月信他。
宁月选择信了。
甚至为谢昀找好了说辞,说他是为了救玉生烟而去的。
为了不让自己胡思乱想,宁月将剩下的註意力放在了阿什娜的身上。
她在等制香完成的那一刻。
若确如阿什娜所说,真的有潜伏在大燕暗中的合谋人。
那么当她把香制好送来的那一刻,浮现于水面的人便逃不了嫌疑。
可她也不想看到。
那天敲开她门的人,是沈霄。
温馨的年宴之名,在阿什娜给与返魂香之后,便像个催命符。
可木已成舟,宁月没对沈霄说谎。
当她彻底发现这一切阴谋时,为时已晚。
可她不愿就此认命。
阿婆被调来,表面上是为了归一蛊的解蛊。
可事实上,阿婆根本没有真正有去琢磨归一蛊的机会,只是困在宅院,随便看看蛊人,做做样子。
宁月想抓住了她唯一的先机。
那个被返魂香催发的梦一般的前世。
“阿婆,可认得出这是什么?”
那个噩梦最后,宁月的神魂升起,虽没看清结局,但她以局外人的视角,将石盘纹路看得清清楚楚。
【这是……蛊阵……你怎么会知道这个?这是我们一族的禁忌,早已灭迹多年了。】
阿婆果然知晓,神色如临大敌。
“什么是蛊阵?”
见宁月最终还是要知晓,阿婆长嘆一口气。
【蛊阵是一种邪术。】
【我们玉氏一族虽有号令万蛊的能力,能与之相伴的,生来便带一种咒。明面上是幼时不能离开南孟,否则会夭亡。实则是我们族人在幼年时,本身是一类极不稳定的蛊。】
【本来依靠丹凤羽,便可稳定这种“咒”。但总有些人妒恨我们的力量,他们研究出一种蛊阵,可将玉氏族人强行化蛊。】
【而由玉氏族人一旦被化蛊,便不再受控,成为蛊母,无论什么蛊,蛊母都能孵化为最上等的蛊,而且蛊母能无穷无尽的制蛊,直到她寿数雕零。】
【不过我们族就算算上你,也没有幼年的孩子了……】
宁月凝望着自己苍白冰冷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