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说,如果林直原本可能被判七年,取得谅解后可能降到四年甚至更少。如果再结合其他从轻情节,甚至有可能争取缓刑。”
她说得很快,像是在法庭上陈述辩护意见,每一个字都经过严谨的法律逻辑推敲。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些话背后藏着多少不确定和恐慌。
宋谦没有立刻回应。
车子在高架上缓慢行驶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林青棠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也能听到宋谦逐渐变得沉重的呼吸。
“需要多少?”他终于问,声音很轻。
林青棠沉默了片刻:“不知道。这要看受害人的态度,看他想要多少,也看我们最多能拿出多少。”
她苦笑着补充:“在刑事案件里,谅解书本质上是一种交易。受害人用他的谅解,换取经济赔偿和心理补偿。价格没有标准,完全取决于双方的博弈和受害人的心理预期。”
“但肯定不是个小数目。”宋谦说,这次是陈述句而非疑问句。
林青棠点头:“不会少。持刀杀人未遂,哪怕未造成重伤,受害人的心理阴影和恐惧是真实存在的。要让他愿意出具谅解书,赔偿金额必须足以‘抚平’这种创伤——至少在他主观感受上如此。”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而且我们时间有限。刑事案件一旦进入审查起诉阶段,取得谅解的最佳时机就会过去。如果等到法院审判阶段,效果会大打折扣。我们必须在检察院提起公诉前,完成赔偿和谅解。”
宋谦的双手紧紧握住方向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突出,皮肤下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他盯着前方的路,眼神却有些失焦。
林青棠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
他们俩都不满三十岁,结婚三年。宋谦是建筑设计院的高级工程师,她是律师事务所的执业律师,两人的收入在这个城市属于中上水平,但远谈不上富裕。
他们有一套还在还贷的房子,一辆车,一些存款——那是他们计划用来生孩子、换大房子、应对突发状况的“家庭基金”。数额不算小,但也不足以轻松应付一场可能数十万甚至上百万的赔偿谈判。
而且,宋谦的父母是普通的退休教师,虽然有些积蓄,但那是他们的养老钱。林青棠的母亲——也就是林母,早年丧偶,独自拉扯两个孩子长大,现在靠一份微薄的退休金生活,几乎没有存款。
如果真要“给足赔偿”,意味着清空他们夫妻的积蓄,可能还需要向双方父母求助,甚至考虑抵押房产。
这些念头在宋谦脑海中飞速闪过。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力,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对林直的不满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那个总是活在自己世界里、敏感又脆弱的弟弟;那个为了所谓的爱情可以不顾一切的弟弟;那个三年前毕业时信誓旦旦说要在杭城闯出一片天地、给家人更好生活的弟弟——现在却因为感情纠纷持刀杀人,把整个家庭拖入深渊。
宋谦记得林直刚和姜颜在一起时的样子,眼睛里有光,滔滔不绝地说着未来的计划。他也记得后来林直越来越频繁的加班,越来越疲惫的神情,和越来越少的家庭聚会。他劝过林直,工作重要,但生活更重要,尤其是对待感情要成熟理智。
林直总是点头说“姐夫说得对”,然后继续埋头加班,继续忽略女友的感受,继续在自我感动和自我怀疑中挣扎。
直到现在,酿成大祸。
宋谦的胸口堵着一股气,愤怒、失望、无奈,还有深深的疲惫。他想大声质问,想发泄,想问问林直到底有没有想过这么做会对家人造成什么影响。
但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沉默地开着车,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眼镜后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又被强行压下。
林青棠侧头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心里一阵刺痛。她知道宋谦在想什么,因为她自己也在想同样的事。
作为姐姐,她对林直的感情更加复杂。她记得小时候跟在自己身后、软软地叫“姐姐”的小男孩;记得父亲去世后,才十岁的林直红着眼睛说“我会保护妈妈和姐姐”;记得他考上大学时全家的喜悦;也记得他工作后一次次因为加班错过家庭聚餐时,母亲失落的眼神。
她爱弟弟,但此刻也恨他的不成熟和冲动。
更让她痛苦的是,她即将面临一个职业伦理和家庭情感的残酷冲突。作为律师,她清楚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个案件:尽快委托专业的刑事辩护律师(为了避嫌,她本人不能直接代理),收集证据,分析案情,制定辩护策略,同时积极争取受害人谅解。
但作为姐姐,她无法像对待普通客户那样保持绝对的理性和距离。她会担心、会恐惧、会愤怒,也会在夜深人静时质问自己:是不是我做得不够?是不是我这个姐姐没有尽到责任?如果当初多关心他一些,多和他谈谈,是不是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车子驶下高架,进入老城区。街道变窄,两旁的梧桐树枝叶交错,在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这一带是杭城的老小区聚集区,林母住在一栋建于九十年代的六层楼房里,没有电梯。
宋谦在小区门口停下车。老小区车位紧张,路旁已经停满了车,他不得不将车停在稍远的地方。
两人下车,清晨的阳光已经有些灼热。林青棠抬头望向母亲家所在的四楼窗户,白色的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的衣领,又抬手摸了摸发髻,确保每一根发丝都整齐服帖。这是她上法庭前的习惯动作,用外表的严谨有序来强化内心的镇定。
宋谦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心有些潮湿,但依然温暖有力。
“走吧。”他说。
林青棠点头,两人并肩朝小区里走去。她的高跟鞋踩在水泥路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像是倒计时的钟摆,一步步走向那个已经被彻底改变的未来。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的生活将分为“这件事发生前”和“这件事发生后”两个截然不同的阶段。而他们所有人——林直、母亲、她自己、宋谦,甚至宋谦的父母——都将在这场风暴中承受不同程度的冲击。
但她别无选择。
她是姐姐,是女儿,是妻子,也是律师。她必须撑住,必须找到那条最可行的路,带着这个家走出泥潭。
哪怕那条路需要付出难以承受的代价。
四楼的房门在她敲响第三下时打开了。林母站在门口,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她花白的头发凌乱地散在肩上,眼睛红肿,脸上满是泪痕,身上的睡衣皱巴巴的,脚下甚至没穿拖鞋。
“青棠……”她看到女儿,眼泪又涌了出来,颤抖着伸出手。
林青棠一把抱住母亲,感觉到怀中瘦小的身体在剧烈颤抖。她的眼眶也红了,但她强行忍住泪水,轻轻拍着母亲的背:“妈,没事的,我们先了解情况。没事的。”
她说得很坚定,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确定的事实。
宋谦站在一旁,看着相拥的母女俩,眼神复杂。他抬头望向屋内——熟悉的客厅,熟悉的家具,墙上挂着林父的遗照和林直大学时的毕业照。照片里的林直穿着学士服,笑容灿烂,眼神明亮,对未来充满希望。
而现在,那个年轻人正在公安局的拘留室里,面临着可能改变一生的刑事指控。
宋谦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他想起自己曾经对林青棠的承诺:“我会照顾好你和你的家人。”现在,这个承诺变得如此沉重,沉重到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有能力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