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这里！”
陈言和林芷溪走过去，在对面坐下。四人座位的分布自然而然地变成了他和林芷溪坐一边，沈栋和康乐坐另一边。
“你们俩可算来了。”沈栋把菜单推过来，“看看想吃点什么，我们刚点了几样招牌。”
“嗯，我看看。”陈言接过菜单，随手翻着。
林芷溪也凑近了些，目光落在菜单上，但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瞟向对面的陈言。他正微微低头，侧脸的线条在餐厅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专注看菜单的样子……让她又想起了刚才车里那短暂的对视。
康乐的目光在陈言和林芷溪之间来回扫了扫，脸上忽然露出一个促狭的笑容，对着身前的林芷溪挑了挑眉，故意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对面两人听到的声音说道：
“哎，溪溪，你有没有发现……你跟陈言坐一块，越看越有夫妻相啊？”
这话一出，林芷溪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原本落在菜单上的视线瞬间抬起，下意识地看向身侧的陈言，然后又立刻将头偏了过来，白皙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薄红。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有些慌乱地瞪了康乐一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别乱说……”
沈栋也在一旁嘿嘿笑着，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陈言闻言，从菜单上抬起头，脸上并没有露出什么尴尬或异样，反而是一副“你又来了”的无奈表情，随后看向一脸坏笑的康乐，用轻松甚至带着点玩笑的语气说道：
“我听说过一句话，你怎么看世界，世界就怎么看你。”陈言的语气不急不缓，调侃道：“会不会是因为你跟沈栋这段时间感情太过甜蜜，所以看别人都觉得有夫妻相呢。”
说着，他还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沈栋，成功将焦点转移。
沈栋立刻配合地接上话茬，故作委屈地看向康乐：“就是，乐乐，你怎么光盯着别人看，咱俩这‘天造地设’的相你咋不提呢？”
康乐被两人这么一打岔，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笑着去拍沈栋的胳膊：“谁跟你天造地设了，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气氛重新变得轻松热闹起来，刚才那点微妙的尴尬仿佛从未存在过。
林芷溪看着陈言游刃有余地转换了话题，和沈栋、康乐自然地说笑，心中先是松了一口气。还好……他没有接那个话茬，也没有让场面变得尴尬。
以他的性格，如果真的在意或者有什么想法，恐怕不会这么轻易地带过去。他这样处理，恰恰说明他依然是将两人的关系定位在“朋友”或“兄妹”的范畴，并没有因为刚才车里的微妙气氛或者康乐的玩笑而产生什么额外的想法。
然而，这口松掉的气之后，一丝淡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怅然，却悄无声息地漫上心头。
就像一颗被轻轻抛起又稳稳接住的小石子，虽然安全落地，但抛物线顶端那瞬间的失重感和可能存在的、未被言明的另一种轨迹，却留下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痕迹。
她端起面前的水杯，小口抿了一下，借着这个动作掩饰自己微妙的情绪。目光重新落回菜单，但上面的字迹似乎有些模糊。
‘我到底在期待什么……’林芷溪在心里问自己。明明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明明清楚两人之间横亘着“兄妹”这层虽无血缘却客观存在的关系，也隐约能感觉到他对自己的态度更多是欣赏和知己般的共鸣，而非男女之情。
可为什么在康乐开玩笑的那一刻，心跳还是会漏拍？为什么在他轻描淡写地带过话题后，心里会空落落的？
她不是那种会沉溺于无谓情绪内耗的人，但这种清晰感知到自己内心矛盾的感觉，还是让她有些烦躁和……不知所措。
好在，点餐很快开始，沈栋和康乐又聊起了最近学校里发生的趣事，陈言也时不时插上几句。话题被彻底带偏，气氛重新回到了四人聚餐时熟悉的、轻松愉快的模式。
林芷溪也努力调整呼吸，将心中那丝莫名的怅然压了下去，重新参与到聊天中。只是偶尔当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陈言带笑的侧脸时，那被压下的异样感，又会隐隐泛起一丝涟漪。
……
晚上。
沈淑兰拖着有些疲惫的身体回到家中。忙碌了一天，她本想好好休息一下，然而刚推开家门，换鞋时目光下意识地扫过玄关和客厅——
目光瞬间定格在茶几前的地面上。
那里，散落着一片刺眼的、闪烁着冰冷光泽的玻璃碎片。大的碎片弹跳着滚落到墙角、沙发底下，细小的玻璃碴子则像钻石碎屑一样，铺满了茶几前的一小片区域。
她的呼吸凝滞了一下。
她几乎立刻就明白了这些碎片是怎么来的，以及这意味着什么——这绝不是不小心打碎的。这种粉碎的程度、这种毫无收拾意图的狼藉，只可能是一种刻意的、充满破坏性的发泄。
一股怒火，混合着被这种幼稚而粗暴的示威方式挑衅的烦躁，以及连日来因儿子和自身行为而积累的巨大压力，猛地涌上沈淑兰的心头。
昨晚激烈的争吵、儿子那些伤人的话语、今早她刻意避开他独自上班、儿子醉酒后的质问和阴阳怪气……这一切都还历历在目。
现在，他又用这种方式来“表达”他的不满？！
他到底想干什么？！她已经够累的了！工作上要处理各种事务，要维持公司的运转，要应对陈言带来的、让她无法割舍却又充满负罪感的依赖。回到家，还要面对一个只会惹是生非、现在更是学会用这种方式来给她“添堵”的儿子！
难道他就不能体谅一下她的辛苦吗？哪怕只是一点点？
她想起自己这些年为了给他提供优渥生活而付出的努力，想起一次次因为他闯祸而被叫到学校的窘迫和羞愧，想起教导主任说她因创业而疏于管教导致沈嘉南变成这样的评价。她难道就没有一点委屈和疲惫吗？
可现在，她连一点安静的、属于自己的空间都无法得到。他甚至用破坏家庭物品的方式来向她施压。
怒火在胸腔里燃烧，让她感到一阵阵的憋闷和无力。她看着那一地狼藉，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提包的带子。
然而，在愤怒之余，一股更深的疲惫和无可奈何感也随之袭来。
她知道沈嘉南为什么会这么做。他是在用这种极端的方式，表达他对母亲“异常”的怀疑、对可能出现的“外人”的抗拒……
他甚至可能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却不敢、或者不愿直接摊牌。
这种认知并没有让沈淑兰感到好受，反而让她更加痛苦。因为她自己内心也同样充满了挣扎和撕裂——在欲望与家庭责任之间。
她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翻涌的情绪。
可看着那一地需要清理的尖锐碎片，想象着儿子砸碎它时可能带着的愤怒和报复性的快意，沈淑兰只觉得身心俱疲。
她缓缓弯下腰，放下包，没有立刻去拿清扫工具，而是站在那片狼藉前，闭了闭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