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半,夕阳将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染成金红色。
林直站在自己部门的落地窗前,握着一只小小的纸袋——里面装着他午休时特意绕路去买的那家日式甜品店招牌栗子蛋糕。
姜颜最爱这家,每次路过都要念叨,说绵密的栗蓉配上酥脆的塔底是她“疲惫生活里的小确幸”。
今天一整天,他都无心工作,反复咀嚼昨晚的冲突。
清晨醒来时,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缝,胃里像是塞满了浸水的棉花,泛起阵阵酸痛。
他想起姜颜留下饭钱转身离开时挺直的脊背,想起自己留在餐厅面对凉透的浓汤时那种溺水般的窒息感。
“我到底在怕什么?”他对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文档,突兀地问自己。
怕她真的被陈言吸引?怕自己不够好?怕三年感情抵不过几个月的肌肉和荷尔蒙?还是……
最深处那个他不敢触碰的念头——怕她其实早就在忍耐,而陈言的出现只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午休时,他翻出手机相册。
最上面是上周姜颜发来的照片:她穿着那件他送的浅蓝色运动服,对着健身房镜子里比了个“加油”的手势,笑容灿烂得晃眼,他还记得自己当时回了个“很漂亮”,就低下头继续工作了。
现在想来,那条回复多么敷衍。
“去接她下班,然后跟她好好道歉。”这个念头一旦冒出,就像藤蔓般疯长。
他需要见她,需要告诉她:昨天的刻薄话是因为害怕失去,是因为连续加班七十二小时后大脑当机的愚蠢,是因为……他看到了她看陈言时眼中那种光,而那种光,他依稀记得,大三那年她看他打辩论决赛逆风翻盘时,也曾短暂地闪过。
他想要那束光,为他重新点亮。
五点整,林直提前打卡下班——这是他本月第一次准时离开工位。
电梯下行时,他看着镜面轿厢里自己苍白的脸,用力揉了揉脸颊,试图让气色看起来好一些。
健身房所在的商业街离公司三站地铁,晚高峰人流如织,他护着那只小小的蛋糕袋,在拥挤的车厢里想着待会儿要说的话:
“颜颜,昨天是我说话不过脑子。”
“那个陈言……你带男学员是你的工作,我不该乱猜疑。”
“但我真的……会改。我开始健身了,你看,我下载了运动软件,还买了蛋白粉。”
“我们周末去看电影吧,你之前说想看的那个文艺片还没下映。”
“还有……这个蛋糕,你最喜欢的。”
每演练一遍,心跳就加快一分,是紧张,也是期待。
他甚至在脑子里预演了她可能出现的反应:冷淡?委屈?还是……原谅?
五点二十,他站在了健身房所在的商业综合体楼下。
透过一楼通透的玻璃幕墙,能看到二楼“恒星”的招牌亮着暖黄色的灯。隐约能看到器械区有人影晃动,但不清楚具体是谁。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玻璃门走进去。
……
同一时间,健身房三楼办公室。
姜颜坐在那张黑色皮质办公椅上,左脚踝已经被陈言用弹性绷带做了临时固定。
云南白药的气味在空气里弥散,混合着陈言身上干净的汗味——不是那种闷在衣服里发酵的酸馊,而是运动后温热的、带着蓬勃生命力的气息。
“韧带轻微扭伤,没有伤到骨头。”陈言蹲在她面前,手指虚虚悬在她脚踝上方,没有触碰,“但接下来三天最好别承重,冰敷,抬高。我建议你……请假休息。”
他的声音很稳,眼神专注地看着她的伤处,没有趁机向上游移半分。这种克制反而让姜颜心脏某处软塌下去。
“可是课程……”她抿了抿嘴唇,脚踝处还残留着他掌心薄茧擦过时的粗粝触感,以及那道莫名的、让她浑身发麻的电流。
“课程可以往后调。”陈言站起身,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温水,递给她,“你是教练,但也是伤患。强行训练只会恶化,得不偿失。”
姜颜接过纸杯,两人的指尖微微有所接触。很短暂的接触,却好像有一股电流涌入,让她整个人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
她很清楚,自己的心思早就不在训练上了。
从昨晚肯德基的谈话,到陈言今天毫不犹豫冲过来抱起她,再到他蹲在这里为她处理伤口——每一个细节都在她心里反复倒带,放大,着色。
而林直……林直此刻在做什么?还在生气吗?还是终于冷静下来,打算和她谈谈?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机,屏幕漆黑一片。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昨晚那句“我们需要冷静”之后,他也真的“冷静”到沉默。
“还在想之前那件事?”陈言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轻。
姜颜猛地抬头,撞进他平静的视线里。他没有讽刺,没有试探,只是陈述。
“……嗯。”她最终承认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杯边缘,“我在想,他会不会……也在想我。”
陈言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撩开百叶窗的一角往下看。夜色渐浓,商业街的霓虹次第亮起,路灯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也许吧。”他背对着她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有些事,光想是不够的。”
楼下,林直已经等了二十五分钟。
他站在健身房正门外的走廊转角处,背靠着冰凉的大理石墙面,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小纸袋,栗子蛋糕的奶油香气隐隐透出来,甜得有些腻人。
快到六点了,按照姜颜往常的排课表,她最晚的学员也该在五点半结束。
她从来不会拖堂这么久,显然是发生了特殊情况,至于是什么特殊情况……
‘是还在生气,所以不想见我吗?’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他太阳穴。他强迫自己深呼吸,压下那股翻涌而上的酸涩。
“可能是学员的问题,或者健身房有杂事。”他小声对自己说,“她不是故意不下来的。”
但等待的时间越长,这个自我安慰就越显苍白。
他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浮现昨天下午在健身房外看到的那一幕:姜颜穿着他送的运动服,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陈言深蹲,眼神亮得惊人,嘴角挂着那种他许久未见的、纯粹被吸引的笑容。
当时他像被钉在原地,浑身血液都冻住了。现在回想起来,胃里依然一阵抽搐。
六点二十。健身房的门偶尔开合,出来的都是陌生面孔。
有结伴离开的年轻女孩,有浑身大汗的中年男人,就是没有姜颜……
“她是不是……不想见我?”这个念头终于冲破所有理智的防线,浮上水面。
昨晚她的决绝背影还历历在目。她说“我们需要冷静”,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夜色里。她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也许,她的“冷静”其实就是“分手”的另一种说法?
也许,她终于受够了他长期的加班、虚弱、缺乏陪伴,受够了他昨天那些刻薄的猜疑,决定……往前走了?
而这个“往前”,很可能就是走向陈言——那个拥有她从未见过的、充满生命力的身体,能理解她的工作,能够和她生活同频的男人……
林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里泛起苦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