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了餐厅裏,在服务员的带领下去到空位置坐好,戚千慕才猛然记起那储物箱裏有什么。他的一些朋友和他自己都随手往裏面塞过东西。
戚千慕瞄了洛颐一眼,觉得似乎应该要解释一下,但是想了想又作罢,没必要。
戚千慕选的是一家粤菜餐厅,装潢得古香古色,灯光明亮且柔和,每个位置都带有半扇屏风,形成类似包厢的空间,即便是坐在大厅裏也能一定程度保留私密性。
戚千慕拿起桌上的餐牌翻看,问洛颐:“你喜欢吃什么?”
洛颐很客气:“什么都行,我不挑食。你点你喜欢吃的就好。”
戚千慕便直接叫服务员过来点菜了,没跟洛颐客气。
洛颐在此期间无所事事,拿起桌上的淡茶水喝了几口,又偷偷看了戚千慕好几眼。
这间餐厅的灯光似乎特别专业,能够使灯下的人变得柔美,戚千慕低头看餐牌、抬头与服务员说话都如同人畜无害的小鹿,毫无攻击性,仿佛比平时更容易亲近。
才见过三次,不陌生也不熟悉,他却不知道在心裏给人家安上了多少种想象。他自觉垂涎人家美貌的行为很像登徒子,但忍不住,好像不趁机多看两眼、多花点心思就亏了,贪小便宜的恶劣天性袒露无遗,洛颐暗暗嫌弃自己。
点好菜后戚千慕开始聊起今早的事:“我昨晚睡不着,一直到早上六点多才有睡意,不过都那时候了,睡什么睡,我就赶紧起床去s大学了。你们学校真是大,大路小路无数,又没有路牌,像个迷宫一样,我都不知道该往哪裏走,路上人也不多,想找个人问问都找不到,转了一圈才转到人稍微多点的地方。”
洛颐想戚千慕口中的人多点的地方就是女生宿舍楼下,又不好意思说破,只能笑道:“因为你去的时间比较早。”
“我主动问了两三个学生,都说不认识你,还建议我把饭卡交给她们,她们拿到广播站或者学生会,好像那些地方有失物招领处。后来我站在保安亭边上等的时候也有几个学生过来问我需不需要帮忙,你们学校的学生都挺热情友善的。”
洛颐抿嘴笑笑,想大家热情友善的原因是戚千慕长得太过让人有亲近的渴望了,他不得不羡慕,如果是他站在路边,绝对不会有人主动上前询问。洛颐问道:“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把饭卡交给她们处理?她们会想办法通知我的,省得你在路口那边等,大热天的。”
“亲手交给你比较好。”戚千慕看着洛颐,说话语气云淡风轻,但神色中有几分认真。执意要亲手转交的意思是,想见一面。
洛颐表情一滞,不知第几次感到些许尴尬,不自在地应道:“谢谢。”
戚千慕没在一个话题上纠缠,转而问:“学校那么大,你平时去上课会不会不方便?我记得我以前的学校就巴掌大,没走几步就逛完了。”
洛颐也随之放松了些,说:“还好,也没有到不方便的地步,我们学校在高校裏其实不算大,有些高校大到在校内移动要坐公交车,我觉得那样才可能会对学习生活产生较多影响。”
“大学也像中学那样,七点左右就要上课吗?要早读吗?”
“不用早读,只需要上课,第一节课是八点。”
“挺早的,当大学生也不容易。”
“不是每天早上第一节都有课,本科的话,我记得是一周早起三天左右就行。我是医学生,课业算是比较重的,其他专业可能会更轻松一些,不需要经常早起。”洛颐边说边察觉到些许古怪,且在不经意间显露了他的察觉。
戚千慕轻轻笑了一下,向洛颐坦白道:“我没上大学,读完高中就不读书了,高考好像也没考完,都是要考三天的吧?我好像只有一天去考了,后来不想去了,反正那些题目我都做不出来。我至今不知道我高考考出什么分数,没去查。”
“啊,是这样。”
洛颐讪讪地笑着,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不念书这件事,在崇拜学历的国度裏是人生的最大罪过,往后余生的一切不幸都可以往不念书上面找原因,一切幸运又都可以在不念书上面找到没有获得更多幸运的遗憾缺口,它是往后余生的中心,是一生悲喜的关键,是集聚了人世间所有关切目光的神迹。
洛颐虽不像大多数人那样爱给学历镶金边,但他拿不准戚千慕对此的态度,不知道戚千慕在不在乎那道金边,不知道戚千慕是真正阔达还是故作潇洒。
话题重大又敏感,不是他这种交情不深的人可以随便谈及的。
在短暂的安静时刻裏,正好服务员过来上菜,洛颐松了一口气,关于学习的话题可以混过去了。
闻到近在咫尺的热腾腾食物香气才发觉自己已经饥肠辘辘,洛颐中午没吃多少,下午也没时间加餐,加上疯狂地跑了半个校园的运动量,身体裏的所有能量都被耗光了。
洛颐拿起筷子,和戚千慕客气一声就开始闷头吃。
眼前雾一阵明一阵,冒着热气的食物使得眼镜不断蒙上水汽,又在开得很足的空调中迅速晾干,如此反覆。洛颐一派平静,极其习惯,不管看得清看不清,进食的动作不受丝毫打扰。
戚千慕却比洛颐更加关註那副眼镜,微微皱眉盯着看,看到镜片上雾蒙蒙他的眉心就皱得更紧,仿佛被遮挡视线的人是他。
这么看了好一会儿,戚千慕忍不住开口问:“你有没有考虑过戴隐形眼镜?”
洛颐边吃边答:“没有,我戴框架眼镜戴习惯了,觉得很方便,直接拿下戴上就行,不需要每天护理。而且比较卫生,眼睛这么敏感脆弱的器官,任何外界的东西都是不接触比直接接触要保险得多。”
完全不考虑麻烦与卫生的戚千慕强调道:“可是你的眼睛这么漂亮,不应该被厚厚的镜片遮住。”
又是这个称讚,洛颐给自己夹了一大块肉塞进嘴裏嚼吧嚼吧,对戚千慕总是夸他的眼睛一事十分困惑。他昨晚从酒吧回到宿舍以及今早起床后都踏踏实实照了镜子,仔细研究过他那双看了二十几年的眼睛,实在是没看出有任何值得戚千慕称讚的特别之处。
洛颐想要纠正戚千慕的认知:“我的眼睛长得很普通,不如你的眼睛深邃有神,瞳色也很普通,不像你的瞳色那样比一般人浅一点,我的眼睛没有任何特别之处,没资格用漂亮这个词去形容。你的眼睛才能称得上漂亮。况且我每天都是对着试剂、细胞、数据,不管模样多么糟糕都不会被嫌弃,我戴框架眼镜非常自在。”
戚千慕带着点遗憾神色看洛颐,洛颐装作不知道,继续专註于吃饭。
虽然不再劝说,但似乎有点不甘心,戚千慕小声嘀嘀咕咕,带着控诉的意味,仿佛洛颐不愿意摘下框架眼镜是一种针对他的恶行。
洛颐:“……”
之后洛颐吃得认真,和戚千慕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聊过就算了,不放在心上。
吃完饭菜吃甜品,洛颐将一碗满满当当的加了芋泥和鲜芒果的双皮奶吃完,真的饱了,满足地放下汤匙,拿纸巾擦嘴,接着抬眼就对上戚千慕的视线。
“怎么了?”洛颐低声问。他担心吃饭的时候太忘我,不小心有哪裏失礼了。
戚千慕摇摇头说没什么。
可洛颐觉得戚千慕分明有话想说,且是有点分量的话。
洛颐不喜欢被这样明目张胆地隐瞒,略微急切催促道:“有话就说吧,吞吞吐吐的我会觉得难受。”
戚千慕仿佛得到允许的调皮小孩,露了个得逞的笑,说:“你现在一定没有在谈恋爱。”
话题的走向不可理喻,洛颐一脸呆滞:“啊?呃,嗯……”
戚千慕又提出一个出乎洛颐意料的问题:“对恋爱对象有什么要求吗?”
洛颐不明所以,但反应过来了,用半开玩笑的态度问:“你要给我介绍吗?”
戚千慕挑挑眉:“说不定可以。”
这种玩笑从本科一直开到博士,同班同学、同小组的同学、同一个实验室的前辈后辈之中有不少人和洛颐说过要给他介绍女朋友,可也没见他们有所行动。洛颐觉得这是一种俗气的聊天方式,表示某种朋友间的义气和亲昵,跟要不要一起打游戏之类的话题差不多,他便给出了一个俗气的回答:“合适就行,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
戚千慕一边手肘撑在桌子上,以拳托腮,微微歪着头,问:“想谈恋爱吗?”
洛颐顿了几秒,脸上的轻松微笑彻底沈了下去,某种大祸临头的感觉席卷全身,他被迫僵硬地作答:“说实话,几乎没有时间好好谈,所以,还不如不谈。”
戚千慕的眼神变得很直白,邀请与勾引的意味极其强烈,正在灼烧洛颐。
洛颐再怎么是书呆子也活了将近三十年,不会读不懂戚千慕眼神的含义,他知道戚千慕没说出的话是什么。
最糟糕的就是他知道,他看出来了,他听出来了。
这是真不对劲,大大的不对劲。洛颐如坐针毡,呼吸不畅,大气不敢出,背脊仿佛蹿进了一条冰冷银蛇,阴森冷感在他身上游走,离间了真实与虚妄,他觉得现实世界正在逐渐远离他。
而对面的戚千慕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仍旧是直勾勾看着洛颐。洛颐想戚千慕果然是活得自由自在的人,恋爱这件事上也是随心所欲。
下一刻,戚千慕似乎获知了洛颐的想法,他说:“其实建立恋爱关系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不需要想得太覆杂,谈恋爱也不需要太多时间,让恋爱融入你的生活即可,没必要特意劈出一块时间来迁就这段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