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颐这天干活的效率极其低,在实验室熬到将近零点才堪堪完成进度。
他已经是留在实验室裏的最后一个人了,却不急着走,离了操作室,脱下白大褂,摘掉口罩,静坐了许久。
举报事件以及网上的大量讨论让他非常不舒服,有一种被当众揭穿了的窘迫。
他知道自己所处的环境是藏污纳垢的,与别人大喇喇地指出他身边都是污垢,是两码事。
读硕读博的路想要走好十分艰难,其对学习能力的要求非常高,并且对精神的考验尤为严苛。无休止的实验和数据,枯竭的思路,从未出现的灵感,不断流逝的时间,发不出去的论文,导师交过来的各种奇怪任务,越来越干瘪的钱包,持续往上涨的岁数,深不见底的行业内幕,变化万千又不让人看到希望的世间,一切的一切都在向他施压,似乎妄图将他彻底碾压成碎片。
他有许多时刻都觉得自己再念下去就会发疯。
可他还是念下去了,坚持到了今天。
他不曾反抗约定俗成的规则,不曾提出任何个人意见,不曾产生任何要改变现状的决心,他只是想平平安安地毕业。
他恍惚觉得这样的自己也是有罪的。
无数人直直地指着他,问他,甘愿泡在这么臟的地方裏的理想,能算得上是理想吗?
今天之前他都可以肯定地回答,算得上。
但或许是今天问的人太多,气势太强,他被问住了,犹豫了,回答不出来。
洛颐百无聊赖拿过手机,看着主屏幕半晌,不想再看新闻,更不想再看网友议论,于是他又点进微信,浏览一下各个群,没有值得关註的消息。
随便到朋友圈乱逛,一路往下刷,看到了戚千慕在晚上十点多发的一条动态,没有文字,只一个牵手的emoji表情,配图是一张牵手的照片。戴了一大堆饰品的手是属于戚千慕的,食指下方有一颗小痣的手是属于洛颐的。
洛颐抬起自己左手看了眼,初次觉得这颗痣长得真好,否则他今晚接下来的时间就要通过手背浅表静脉的走向来分析那手是不是他的了。
点击照片,放大细看背景,看不出什么标志性的东西,推测不出戚千慕是什么时候偷拍的。
也不知道戚千慕的朋友在底下说了什么,戚千慕回覆了好几遍“是男朋友”,约莫有人问洛颐是做什么的,戚千慕回了一句“s大学的博士”。
洛颐突然觉得不好意思,抖了抖,暗骂戚千慕在他面前乱叫博士就算了,居然还要在外面乱说,他只不过是学生,哪裏就是博士了?
洛颐戳了一下戚千慕的头像,戚千慕换了一张中间有大大“passion”字样烟花光亮的图片做头像,又点一下,进入了戚千慕的朋友圈。
他平时不怎么会刷朋友圈,很少看到戚千慕发的动态,也没想着能看到什么内容,他一时兴起点进来而已。
可页面刚刚加载出来,洛颐却惊讶地瞪大眼,他看见了一长溜动态。
戚千慕将朋友圈三天可见的限制解除了,全部可见。
如戚千慕之前所言,他发的动态绝大多数是酒吧的宣传,偶尔会有戚千慕和一堆朋友的合照,看文字像是某次酒吧活动中拍的照片。有一条关于蛋饼的动态,是帮蛋饼庆祝六岁生日时拍的,戚千慕曾告诉洛颐,他将捡到蛋饼的那天定为它的生日,每年都会准时帮它庆祝,不过看样子戚千慕不是每次庆祝都发朋友圈。
洛颐还看见了自己,变装晚会上打扮成哈利波特的自己,短途旅行时的自己,在“passion”喝酒的自己,某次和戚千慕一起吃饭的自己,还有一张是他走向学校的背影。
几乎都是戚千慕偷拍的,洛颐没怎么看过镜头。
也有三两张合照,洛颐记得都是什么时候拍的,当时戚千慕一口气拍了十来张,只挑了其中两人都状态最好的一张发出来。
时间跨度好几年的所有照片,除了戚千慕,露脸最多的就是洛颐。
洛颐不怎么喜欢记录生活,手机没有关于吃的喝的玩的任何照片,也没有自拍,平时拍得最多的是实验室裏的生命体被诱发的肿瘤形态。
如果没有戚千慕的偷拍和发布,他们谈恋爱的经历只会存在于他们的记忆裏,不会拥有可供观赏的实质性痕迹。
点进每一条有他的动态都能看见戚千慕在底下不厌其烦地回覆,“是我的男朋友”,且回覆发布的时间都是动态发布之后没多久。
洛颐觉得这些是戚千慕希望他看见的东西,戚千慕特意为了表明认真谈恋爱的决心才会这么公开朋友圈,让洛颐想怎么看就怎么看,不遮不掩。
戚千慕在告诉洛颐,在两人交往之初,他就想和他长久地在一起了。
并且还不肯提前跟洛颐说,就等着洛颐自己发现。
不经意间发现的东西才能带来惊喜。
没那么了解戚千慕的时候,洛颐大概会因此而高兴,可如今,他难免会产生一丝怀疑,不知道戚千慕是否将某些过往的痕迹删除了,不知道戚千慕是否习惯于在恋爱过程中做这样的记录,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还会怀疑戚千慕在和他交往之后的时间裏,是否只有他一个男朋友,朋友圈的内容是否有屏蔽了他的部分。
对于自己过于丰富的猜想,洛颐同样觉得不舒服。
不管再怎么喜欢,他和戚千慕也已经有了嫌隙,他心裏已经埋下了一颗猜疑的种子,他已经没办法在感情的世界裏完全信任戚千慕了。
这应该会成为他们之间最大的遗憾罢。
在恋爱中的示爱要趁早,展露得太晚,对方能够得到的快乐也不那么痛快了。
洛颐退出戚千慕的朋友圈,给牵手照片点了个讚。
不过惊喜还是有的,洛颐想了想,给戚千慕评论,“你怎么老是偷拍我?”
准备要走,洛颐拿过水杯看了眼,将裏面剩的一点水仰头喝完,砸吧砸吧嘴,觉得水的滋味实在寡淡,他有点想喝酒了。
又莫名地想他以后肯定还要大醉一场,醉得不省人事,醉得将所有所有烦心事都扔到地上踩得稀巴烂,并且要再咬一口戚千慕。
而后他看着戚千慕的头像和备註抿着嘴笑笑,暗自琢磨着这次尽量争取不咬伤戚千慕,轻轻咬一口就好。
不过咬伤了好像也没事,戚千慕会纵容他的过分行为。
他交的这个男朋友其实挺不错的,长得漂亮,性格也很好,极具个性的长发和花裏胡哨的饰品是戚千慕用于诠释潇洒态度的表象,而戚千慕的实质,非常温柔。
和戚千慕在一起很开心,那是他此前从来没有体验的开心,洛颐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为未来设想是一件极其沈重的事。
享受当下则相反,轻松且愉快,像微醺时的感受。
洛颐在今天难得出现一瞬的微醺状态中起身收拾东西,查看实验室各处的设备和药品,确认一切无误后关灯锁门,回宿舍休息。
一路上没有碰见任何同学,校园静得像坟场,加上微凉的晚风时时拂面而过,身心俱疲的洛颐觉得自己很像是孤魂野鬼,趁着午夜时分出来乱飘。
“忙死了……这一天天的,凈是事儿……读博就够累的了,怎么还有这么多事,又是恋爱又是车祸又是举报,约好了一起来似的……”洛颐小声嘀嘀咕咕,并为近期的各种烦心事找了个罪魁祸首,“都怪戚千慕,全都是他的错……”
举报事件的调查在持续进行,教育部门派人来学校调查,学校也组织相关人员调查。
一周后,两个部门同时在官方账号中公布调查结果。
结果显示被举报的导师没有贪污受贿,而那位博士生确有学术不端的行为。博士生举报导师是心术不正的报覆行为,妄图借此使得对其论文诸多挑剔的导师无法再正常工作。同时博士生曾被诊断患有精神类疾病,经常情绪不稳定,偶见偏激行为。
网上大多数网友对结果持怀疑态度,要求更中立的机构介入调查,不能让学校关起门来裁定一切。
可结果公布的第二天,那位博士生从某栋二十八层高的大厦楼顶一跃而下,当场死亡,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举报事件成为悬案,真相如何永远无人得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