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酒师回到岗位工作,戚千慕继续坐着发呆,漫无边际地想那个客人的名字很好听,眼睛很漂亮。如果他能不戴眼镜就好了。
那副八寸厚的眼镜将洛颐的漂亮眼睛遮得严严实实,要不是戚千慕眼尖,还真发现不了洛颐是一颗明珠。
戚千慕小声嘀嘀咕咕重覆洛颐的话:“洛水的洛,颐和园的颐……”又重覆以前看的电视剧裏的臺词,“许诺的许,神仙的仙……”
他的奶奶喜欢看那部电视剧,年幼时的他不得不跟着一起看,记忆最深的就是许仙对白素贞做自我介绍的一幕。
洛颐和演许仙的男演员的长相其实毫无相像之处,但单纯又诚恳的态度很像,似乎很好欺负,似乎不管怎么欺负都不会改变那种态度,他觉得挺有意思。
戚千慕过于习惯嘈杂环境,鼓点重得丝毫不给人喘息机会的音乐和疯了一样乱转的灯光丝毫没有引起戚千慕的註意,他仿若对酒吧裏的一切不识不闻,灯红酒绿与意乱情迷不过是墻上的剪影,不真实。
真实的只有他自己,他越来越沈浸在自己的真假参半的构想裏。
今晚撞见洛颐只是一次可以被忽视的缘分,慧眼识珠的喜悦或许可以逐渐被冲淡,某种近似于秘密的偶然交流也可以只成为模糊记忆中的一部分。
然而捡到了洛颐的饭卡又是一次缘分。
两次缘分的迭加,戚千慕就不能轻易忽视了。他觉得这类似于一种预示,描绘了发生概率极大的就在不久后的未来,同时以强烈的姿态提示他赶紧去追寻他的未来。
戚千慕突然站起身,同边上的调酒师说:“你们好好干活吧,我先回去了。”
“这么早?约了谁?”
“约了一个刚认识的朋友,明天要早起,所以现在我要回家睡觉了,拜拜!”戚千慕胡乱向众位员工挥手道别,潇洒地往外走。
员工们:“……睡得着吗?你这会儿不是刚睡醒没多久?”
戚千慕真的回家睡觉去了,开门声吓了浅眠的奶奶一跳,奶奶以为家裏进贼,左手抓起床头柜上的小灯、右手拿过手机就快步冲到客厅准备迎击敌人,谁知看见的是她那头发很长又人高马大的孙子,在玄关小夜灯微弱光线的照射下,戚千慕和巨大阴影混合在一起,人不人鬼不鬼的。奶奶嘆了一口气,给自己拍拍胸口。
“忘记拿东西了吗?”奶奶问。
“没,回来睡觉。”戚千慕回答。
奶奶:“?”
洛颐活了二十大几年,从电池闹钟到电子闹钟到手机闹铃的时代一路走过,每天早上设置好的起床时间都不超过六点半。哪怕前一天晚上在实验室熬到凌晨,他也只允许自己睡那么两三个小时,而后咬着牙在六点半随着闹铃声起床。就连放假在家休息,他仍是会给自己制定一天的学习任务,仍是会逼着自己一大早爬起来学习。
他这辈子睡过的懒觉,一边手可以数得完。
每天早上起床后,他必须先看一下他那亲爱的导师有没有趁着凌晨时分大家都休息了的微妙时间,在小组群裏发布什么奇奇怪怪的任务,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然后再去洗脸刷牙梳头刮胡子换衣服。
他习惯在一天的工作开展前给自己定好今日安排,故要花一点时间查看昨日进度、当月进度、项目总进度等等内容,斟酌一下,而后动笔。
他比较老派,喜欢用纸质的日程本,喜欢用钢笔在纸上写字,他喜欢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和感觉,每天早上的这项固定活动对他来说是必要的,也是享受的。
差不多七点他就出门到饭堂吃早饭,吃完直接往实验室去。
洛颐是s大学医学院在读的肿瘤学博士,简称实验室科研民工,每天都在实验室埋头苦干,面朝实验臺背朝天花板,没完没了地做实验、记数据、对比、分析、讨论、总结,又累又穷许多年,换来的一丁点进展又其实称不上进展,好比愚公移山,眼看着做了许多努力,移开了许多的沙土,可回过头一看那山,纹丝不动。
洛颐曾自嘲是满腹经纶,满背任务,满肩压力,满兜铜板。精确评价得到了实验室裏众位同学的认可。
饭堂离博士宿舍楼大约十分钟路程,如果步行去的话。洛颐没有自行车,念本科时有过一辆自行车,后来考上研究生就便宜卖给师弟了。
学校占地面积挺大,但也不至于一定要骑自行车。他平时过于缺乏运动,宿舍、饭堂、实验楼三点之间的距离可以让他走动一下,聊胜于无。
洛颐走进饭堂门口,打开背包拉链,伸手进熟悉的小夹层裏,却没摸到熟悉的饭卡。
只有饭卡是套了卡套的,方便他随手摸出来。
洛颐有点慌张地将小夹层裏的东西全部拿出来,身份证学生证出入证票据现金等等都在,唯独没有饭卡的踪迹。
他不记得昨晚回到宿舍后有整理过背包,他怀疑饭卡是掉在了酒吧裏,被那个漂亮男人检查身份证的时候不小心弄掉了,其余时间他根本没有打开过背包的小夹层。
但也有可能是他忘了,可能他昨晚的确整理了证件,又一时不註意地将饭卡遗忘在桌子的哪个角落了。
洛颐有点想转身离开,不吃了,他在实验室那边的储物柜裏有小面包和泡面,有各种提神饮料,冰箱的上半层还有各种成年食物,放在微波炉裏热热就好,他同样可以吃饱喝足再干活。
但包子的香味在诱惑他,热腾腾又松软的包子是早上最好的食物,加上一碗微甜的、熬得浓稠绵糯的小米粥,那幸福满足的滋味,才能将他的灵魂彻底唤醒,他这一天才不算白过。
洛颐咽了口唾沫,往右边看去,卖饭票的窗口还没开,又四处张望一下,没看到认识的同学。
这时正好有一个男生从洛颐身边经过,洛颐当即决定厚着脸皮上前询问:“同学你好,请问可以借饭卡给我刷一下吗?我忘记带饭卡了。刷掉的钱我用微信或支付宝转给你,或者直接给现金,可以吗?”
那男生刚睡醒,艰难地睁着一双朦胧睡眼,顶着一头凌乱变形的头发,声音沙哑地应道:“哦,好啊。”
洛颐十分感恩:“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