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南把车推进院子,转身去院外附近的大地裏捡柴火。
柴火这东西在东北的农村随处可见,玉米虽然金贵,但是秋天一收割完,万亩黑土地上成片成片的苞米桿子都是柴火。
陆怀南很快就收集了一大捆,双手抱了回来。
陆怀南分出一捆塞进竈洞裏,东北的农村的锅臺和炕洞是相连通的,烧锅的同时也是在烧炕。
陆怀南把竈臺上的大铁锅擦擦干凈,去外面的水缸裏,拂掉上面的一层雪,然后用大水缸子舀了几大勺雪放进锅裏。
水烧开了,屋子也暖和起来,沈逸惨白的脸也恢覆了一些血色。
陆怀南从去车上抱了一颗白菜,扒掉外面的破烂叶子,把裏面的嫩白菜叶撕成大块,扔进大锅裏。
厨房裏有一些玉米,陆怀南拿了几穗,用雪洗了洗,掰成几段也扔进锅裏。
不一会儿,香味顺着锅盖蔓延到整个房间裏。
陆怀南盛了两盆白菜玉米汤,端上炕,二人盘在炕头,一人抱着一个盆吃起来。
“想不到你还会做这些。”沈逸伤重,并没有伸手帮忙,刚才看着陆怀南所有动作干凈利落一气呵成,倒是出乎沈逸的意料。
“穷人家的孩子,这点活五六岁就会干了。”陆怀南喝了一口热汤,这味道和场景让他想起了自己的童年。
他说:“1918年,我父亲被抓了劳工,从此杳无音讯,至今我不知道他的死活。这世道,我妈自己带着我活着不容易。我妈是旅顺人,1894年,那时候还没有我,我姥姥有顽疾,一道冬天就气喘,每年冬天都得吃药。那时候我大姨已经出嫁了,嫁到了满家滩,满家滩有一个大夫,专治我姥姥这种病,我妈就每年冬天去满家滩给我姥姥抓药,也顺便看看她姐,在她家小住几天。”
沈逸认真的听着,陆怀南继续说:“可是那年,就是我妈在我大姨家小住的这几天,日本人突然疯了一样,屠了旅顺全城,全城将近两万人,几乎无一生还,我姥姥姥爷全死在那场浩劫裏。屠城的消息一直从旅顺传到满家滩,我妈和我大姨就疯了,说什么都要回去看一眼,人在那时候是不知道害怕的,但是我大姨夫拦住了她们,硬是按住她俩没让去,等风波过去了,我妈独自回家了,但是她哪有家了呢?旅顺人民百不存一,巷子全空了,昔日热闹的镇子像一座鬼城,拉马车的人给我妈送到后转身就跑。我妈独自在大街上走着,那时候尸体已经埋了,但是零星还能在路上看见人头。我妈像行尸走肉一样,从旅顺徒步又走回了满家滩,八十多公裏,我妈走了一天一夜,一步没歇,像不知道累一样。她从满家滩我大姨家一直呆到出嫁,又生了我,好不容易过了几年消停日子,我爸又被抓了劳工。”
陆怀南嘆一口气:“我妈,命不好。”
然后他又笑了:“这个世道,谁又命好呢?”
“我父亲走的时候我九岁,已经记事了,我亲眼看着我爸像牲口一样被日本人用铁链子套走了,而我妈只能坐在地上哭。之后我妈独自养活我,我们孤儿寡母,我妈没少受欺负,我爹走前一直让我读书,但是他走后我就念不起了,我就爬在窗边偷听课,那个私塾老师看我可怜,也并不撵我,就这么爬了三年窗户,十二岁那年我跟平时一样爬窗户听课,被一俄罗斯人看见了,资助我读书,我就又坐回教室裏去了。我十八岁,考到黄埔军校,我就是在那认识的你邢老师。可我在黄埔期间,我妈也走了。”
陆怀南看着油灯裏跳动的火苗,继续说:“日本人要抓慰安妇,我妈连惊带吓,自己一头撞在窗棂上,自杀了。我姥姥死前没能看一眼我妈,我妈死前也没能看一眼我。”
陆怀南夹起一口白菜叶塞进嘴裏:“我小时候,最经常吃的,就是我妈做的白菜汤。”
沈逸不知道陆怀南的身世是这样的,他从小家境优越,虽没有父亲,但是沈逸的父亲是他没记事的时候就走了,一开始就没有,沈逸倒不觉得多难受,从小,他有母亲和大哥照顾,又有云庭相伴,跟陆怀南比起来,已经是天堂了。
沈逸不知道说什么,只好拍拍陆怀南的肩膀。
“行啦,都过去啦。”陆怀南的恢覆了一些平时的神色,他收了碗筷:“睡觉吧。”
第二天一早。
冬日裏乡村的清晨,空气格外清新,看着墻头喳喳叫的麻雀,陆怀南的心情也好了不少。
陆怀南习惯早起,沈逸昨天受伤不轻,他没有打扰沈逸,自己去做完了早饭,才去叫他。
沈逸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却觉很难受,陆怀南伸手一摸沈逸的脑袋,烫手。
“你可真不禁折腾。”陆怀南看着沈逸自言自语:“这冰天雪地的,我上哪给你找药去。早知道那药就该留几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