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家裏。
沈逸坐在在客厅裏写稿,陆怀南被捕的第二天,也就是今天白天,另一个消息又给了沈逸沈重一击。
今天陈岁的父亲今天来报社找他,告诉他陈岁出租界办事时被76号的人带走了,陈岁的父亲正在设法与76号交涉,他来是要沈逸写稿配合发表带动舆论压力救陈岁出来。
二人商量后决定,周刊暂停一期,沈逸写的东西由其他影响力更大的报刊发表。
沈逸坐在椅子上,他已经写了两篇,再次提笔,却迟迟没有落笔。
他心裏很乱,比起陈岁的事,他更担心陆怀南,这两件事事发突然,时间上又仅仅相差一天,他在思考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不过张老师出事后,沈逸他们更加谨慎,虽然这件事陈岁也知道,但是为了报社和陈岁的安全,陈岁一直没有与陆怀南直接见过面,信息都由自己传递,若是这两件事有关系,那么最不应该平安坐在这裏的,就是自己。
据陈岁父亲说,76号抓陈岁是要她写亲日文章,她不肯,就被带走了。
而陆怀南单纯是为了文件的事,76号就算调查起来,陈岁与陆怀南也真的不认识,沈逸想来想去,除了76号近期急于向顶头上司梅机关邀功,这两件事,应该没有其他关系。
沈逸还想着,云庭披着衣服从卧室出来,见沈逸还在桌子前坐着,开着昏黄的臺灯,伸手打开了大灯:“开灯吧,灯光暗伤眼睛。”
沈逸没有告诉云庭陈岁和陆怀南的事情,他回过头眼裏有些许疲惫,他轻声对云庭说:“我还要写一会儿,你先睡吧。”
林业生蹲下来,端详着陈岁。
陈岁白皙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好看,她漆黑的卷发上扎着丝带,她红色连衣裙的裙摆下漏出白皙的小腿,她的眼睛一如既往的清澈,仿佛未经世事,她穿的整整齐齐,梳洗的干干凈凈,她与这裏的环境格格不入,就好像她真的就是一个无关这一切的小女孩。
小女孩,林业生在心裏想了一下这个词,确实,根据情报,陈岁现在不过22岁,而因为从小养尊处优未经苦难,她本人看起来还要更小一些。
陈岁平静的坐在椅子上,黑色的皮鞋踩着木头椅子的撑。
“陈小姐,好好的日子不过,何苦呢。”
陈岁看着林业生,轻轻笑了:“林队长,现在外面这世道,山河破碎,国将不国,你管这叫好日子?”
林业生也笑了:“陈小姐心系天下,我自愧不如。”
陈岁被抓进来两天了,一直住在优待室裏,更没有被用过刑。所以到现在为止,林业生依然以为陈岁的行为是一种小孩过家家式的一时冲动,是没有经过深思熟虑的自我感动。
对于陈岁这种娇小姐,林业生很有信心,甚至刑都不用用在她身上,吓一吓,什么事都能妥协。
林业生站起身来,做了个请的手势:“那,就请陈小姐跟我走一趟吧。”
陈岁站起来,她知道可能会有这么一天,现在真的到了,说不怕是假的,但是她也知道,不管一会儿会发生什么,自己只能面对。
她跟随林业生走过悠长的走廊,一路上,血腥味逐渐浓烈起来。
先是一层木门,再是一层铁门。
然后陈岁看到一个血肉模糊的身影吊在那裏。
这个人身型修长,尽管被吊在那裏却依然看得出他的脊梁挺拔笔直。他的上半身□□着,身
上没有一块好肉,两个铁钩子穿过他的锁骨,血在身上糊了一层又一层,新鲜的血流淌过干涸的血,形成一块块血痂。
他垂着头,一动不动,只能从稍微起伏的胸腔看出他还活着。
或者说,还没死透。
陈岁纵使再淡定,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
“这是我们三天前抓捕的□□。”林业生很高兴终于从陈岁眼裏看出了一丝恐惧:“来的时候挺精神的一个小伙,死倔,不肯开口,才三天,就这样了。”
说到这林业生旁边站着的两个人一挥手:“六子,泼醒他。”
李六顺手就从旁边的水桶裏舀了一瓢水泼了上去,那人缓缓睁眼。
凉水洗去了他脸上的些许血迹,漏出那双眼睛明亮又坚毅。
林业生一个眼神,李六过去,伸手握住穿过他锁骨的铁钩,用力一拽,那一侧的铁钩被生生的从血肉中被拽了出来。
那人双手握紧了捆绑他的绳索,颤抖着一声闷哼。
这个人陈岁并不认识,她看着这个素昧谋面的同志,缓缓开口:“如果像你说的那样,那他值得尊重。”
林业生用烟头指着那个人,说:“你要说他走投无路误入歧途我能理解,但是陈小姐,你我是知道的,娇生惯养,金枝玉叶,说你不愁吃穿都是小瞧你,你图什么呢。有些痛苦不是你能想象的,他能受的住你未必能。放着好好的日子,你何苦和日本人做对?”
林业生看着陈岁红色的裙子,那件裙子在灯光下显出玫瑰雕零后的颜色:“你父亲是公董局市政总理处的处长,你本人又没实际参与过什么破坏活动,一篇文章而已,动动笔,你就可以回家了,回去你继续过你的日子,做你的工作都随便你。”
林业生这边说着,那边李六对那个人的酷刑并没有停止,他拿起一块烧红的烙铁,在铁皮架子上磕了两下,火红的光点散落一地。
李六抬起那块烙铁,按在了他被铁钩穿透的伤口上。
那人青筋暴起,手握的发青。
一声嘶吼回荡在76号的走廊。
陈岁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这个被折磨的只剩一口气却依旧坚定的男人,心裏想:他,真的是同志吗?
林业生见陈岁不为所动,又说:“我知道普通的荣华富贵陈小姐看不上,没关系,如果陈小姐想在事业上有所建树也简单,凭陈小姐的才华,只要肯为我们出力,定能有所成就,大东亚共荣圈一旦建成,陈小姐完全可以成为东亚第一女作家。”
陈岁第一次听道大东亚共荣圈这几个字如此自然的从一个中国人嘴裏说出来,她感到愤怒和耻辱,但是她并没有表现出情绪,只是摇摇头:“这不是我想要的成就。”
她的目光依然看着那个被吊起来的人,而这时那个男人竟然也抬起眼看了一眼她。
甚至对她笑了一下。
那抹笑容像在一个黑屋子裏点燃的一根火柴。
陈岁觉得自己心中的火焰被这抹笑容点亮了。
这时,这个男人开口了,不是对陈岁,而是对林业生,他的声音沙哑中带着撕裂的喘息声:“吓唬小姑娘,算什么本事。”
然后他又缓缓转向陈岁,他的声音不大,但是坚定有力,他说:“别怕。”
陈岁看着他,火光在她的眼睛裏。
这个人继续说:“你知道在战争裏,比敌人更可恶的是什么吗。”
陈岁似乎猜到了他想说什么,配合问道:“是什么?”
他抬头看着林业生:“当然是对着杀父仇人摇尾巴还因此沾沾自喜的狗。”
陈岁轻声笑了。
这声笑声激怒了林业生,他敲了一下烙铁,怒喝道:“陆先生!”
陆先生?
陈岁心裏一惊,老陆正是在三天前被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