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的西北夜空最是瑰丽,漫天的星子如在黑暗中洩下的一捧沙,散发出微弱而柔和的光晕。似钩的弯月高悬于旷野之上,为夜行者的路途带来些许光明。
如此良辰美景,行进在旷野上的西北军将士却无暇欣赏。在主将墨璇的带领下,他们连夜赶路,一路向突厥人的政治中心昌勍府而去,现在已是第三天。
又行了一段路程,墨璇命令原地休整。将士们坐在一望无际的旷野上,向昌勍府的方向望去。从这裏远眺,隐隐约约可以看见昌勍府的一点轮廓,在旷野的茫茫暗色中,灯火通明的城池格外显眼。
不仅这些将士们,墨璇也在向昌勍府的方向眺望。她的父亲墨临渊一辈子最大的一场败仗,就在昌勍府。那场仗,京都援军迟迟未至,墨临渊和他的将士们打了三天三夜,终是不敌。他的头颅被悬挂在昌勍府的城墻上,作为突厥人胜利的战果。
“阿璇,在想什么?”慕容初与她并肩而立。
墨璇拿起水袋,闷头喝了一口,才想起来裏面装的是水不是酒。她的目光还望着远处的昌勍府,没有挪开,回答:“没什么。”
慕容初早就猜到了她心中所想,问:“当年昌勍府那场败仗,人人都说是援军迟迟未至的缘故,你也这么想吗?”
“是功高盖主,惹了王座上那位的不快。”墨璇嘲讽地笑了。
这话说出来,两人都陷入了沈默。直到一阵马蹄声破空而来,远处昌勍府的灯火骤然熄灭,余臻对这样的情况早已习以为常,高声道:“有敌袭,全员戒备!”
说时迟那时快,突厥人的军队已经包围了整支西北军。为首的人一脸络腮胡,鹰钩鼻,饱经沧桑的眼睛裏透着狠厉,是为突厥可汗耶律孤。他骑着马,身侧是一众突厥骑兵。
很明显,突厥将兵力调离了昌勍府,事先在定西城到昌勍府的路途上埋伏着,准备一举歼灭西北军。那么,他们是怎么知道西北军一定会走这条路的?
西北军中出了叛徒。
此念一出,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扫视着除自己之外的其他人,想揪出那个出卖西北军的叛徒。白钟像是心中有了答案,高喝一声,“够了。”
他这么一喝,全军都静下来。耶律孤哈哈大笑起来,“墨璇,你看看他们。当初墨临渊一手建立起来的西北军,到了你手裏成了什么样子?”
“少废话,战吧。”墨璇拔剑。
墨璇与耶律孤缠斗的同时,西北军与突厥的战争也一触即发。战了不下百十回合,耶律孤和墨璇身上都带了伤,仍是没有分出胜负。突厥可汗多年的武功不是信口胡吹的,更何况他本身身形高大,墨璇与他对战就落了下风。
耶律孤的长刀出其不意地向墨璇砍来,墨璇以血凰剑相抵,僵持之际,耶律孤忽然开口:“曾经也有一个人,和本汗这样过了百十招。”
下意识地,墨璇以为他说的是她的父亲墨临渊,出神了片刻。蓄谋已久的耶律孤瞅准时机,手中长刀再次向墨璇突袭。
长刀距离墨璇的心臟只差一寸,迟迟没有落下。并非耶律孤心慈手软,而是因为慕容初的软剑划破了他的脖颈。墨璇与慕容初击了个掌,耶律孤倒在地上,自顾自地说:“后来,他赢了。他掐着本汗的脖子,逼本汗签下了和平条约。”
撑着最后一口气,耶律孤问:“你是他的什么人?”
“他是我哥。”话说到这步,墨璇哪裏听不出耶律孤说的人就是萧珏。事实并不全如他所说的那样,因为有仇必报的耶律孤在三年前射出一枚剧毒的羽箭,那枚羽箭精准命中了萧珏的胳膊。前世萧珏身亡,并不是柒珩那桿□□有多大功劳,而是受伤导致了陈年毒发。
耶律孤听见墨璇这句话,想要说一句“怪不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着夜空中漫天的星子,第一次觉得自己所处的地方是这样美。
从前他总渴望一统中原,戎马半生,一生逢了无数对手,最终忽然发觉,家乡的夜空比任何地方都要美。
真是可笑又可悲!
他向灿烂的星空投去珍重的最后一眼,而后闭上了双眼。原本还在杀敌的突厥士兵看见这一幕,朝着耶律孤的方向扑通一声跪下,低声呜咽,口中不断重覆着两个字:“可汗!”
天和十六年夏,墨璇率领的西北军荡平昌勍府,收覆了大周开朝以来所有被突厥人侵占的领土。剩余的突厥百姓分为两路,一路西迁到达西域国,另一路则留在故地,成为大周子民。
料理完这一切,余臻说什么也要给西北军中办一场庆功宴,墨璇推辞不得,只得答应。庆功宴上,很久没有喝过酒的将士们开怀畅饮,一个不小心就喝多了。喝多了表现在余臻搭着白钟将军的肩膀,一口咬定他就是西北军的叛徒。
“墨将军!”被缠得没办法的白钟情急之下呼唤墨璇。墨璇强行把余臻搭在白钟肩膀上的手掰下来,恢覆了白钟将军的自由身。
有了余臻这么一闹,将士们倒是想起来军中有叛徒这件事,纷纷追问起来。毕竟叛徒可不是个小事,虽然之前抓了彭迁等人,但保不齐还有呢。
白钟无奈地说出了真相,“是吴邱。”
将士们一脸狐疑,“啊?怎么会?”“就是,吴将军不是早已经死了吗?”“白将军,你别当我们喝醉了就忽悠我们。”
“是他。吴邱以军中情报来维持西北军和突厥表面的和平,所谓的突厥突袭军营,吴邱将军牺牲,恐怕只是他们之间没谈好。”墨璇解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