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尔衮猛地转头。
“莽古尔泰。”
多尔衮眉头紧蹙:
“你怎么来了?”
“我再不来,岂不是要眼睁睁看着你把宝贝糟蹋了?”
莽古尔泰进了屋子,伸手就要去一粒灵米。
妇人吓得抱紧石舂往后缩,哭喊着:
“不要啊!这是救我孩子的,求求你了!”
多尔衮攥住莽古尔泰的手腕。
“你干什么!”
莽古尔泰挣了一下,没挣动。
“多尔衮,你该清楚规矩!这些年,但凡生病养不活的孩子,我们全都要送去赎罪祠。”
多尔衮当然清楚。
那些规矩,是他们几个前贝勒共同立的。
十万满族族人,以戴罪之身发配到北海苦寒之地。
崇祯给了他们一条出路:
“即日起,满族在北海每死一人,无论老幼,无论缘由,此秤之上,便会落下一粒雪。”
“待到尔等所造杀业,被后世子孙性命与苦难填平,天秤自会倾倒。”
“积雪将化净流,冲刷族群印记。”
“届时,尔等可脱离奴身,归为大明百姓。”
于是这些年,他们拼了命地繁衍。
对那些养不活的孩子——无论是人为养不活还是意外养不活——他们统一送去赎罪祠。
祠堂里供着一尊小小的天平,便是灵具【业衡】。
除孩子之外,族中有人将死,都会送到祠堂旁咽气。
以此供奉。
这些年,多尔衮放弃过六个孩子。
六个。
唯有眼前这个,他放不下。
“这孩子不一样。”
多尔衮松开莽古尔泰的手腕:
“他将来若是能得到种窍丸——”
“种窍丸?”
莽古尔泰嗤笑出声:
“又不是先天灵窍体,你别自欺欺人了!比划得像就叫天赋?那满族的孩子个个都是天才!”
多尔衮攥紧拳头:
“不一样,他真的不一样……”
“做什么春秋大梦?就算有一天我们真能入大明,种窍丸能轮得到我们这些罪奴?”
这话像一把刀子,直捅进多尔衮心窝。
“仙帝心胸宽广,只要成为大明百姓,就有资格参与种窍丸的抽选!”
莽古尔泰仰天大笑。
笑声凄厉绝望。
笑得那两个妇人直往后退。
“清醒一点吧,多尔衮!”
莽古尔泰笑够了,眼里全是血丝:
“朝廷下发的二十七万枚种窍丸,眼看就要分完了!可天平呢?纹丝不动!真等到赎完罪那天,世上早就没有种窍丸了!”
多尔衮当然知道莽古尔泰说的是实话。
这些年,他日夜伺候那些北海贵人,听他们闲聊,听他们抱怨,听他们说朝廷的种窍丸一年比一年少。
可他不愿在这个讨人厌的亲戚面前露怯,更不愿放弃最后一丝希望。
“滚出去!”
“滚出我的家!”
“少爷赏我的灵米,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不是全族的公物!”
莽古尔泰还想动手,被多尔衮推开,撞在框上。
他老了,不是多尔衮的对手。
“好,好得很!”
“我看你以后还怎么当族长,怎么带着我们满人在北海活下去!”
莽古尔泰狠狠摔门而去。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灵米碾碎,喂孩子吃!”
……
米汤喂完。
妇人放下碗,跪在炕边,盯着孩子的脸。
多尔衮也盯着。
万幸的是——
入夜不久,孩子脸上,有了一丝血色。
多尔衮长长舒了口气。
连日陪着孙世宁在冰上拉雪橇,他早已疲惫不堪,趴在桌上头一歪,便沉沉睡去。
“哐当!”
冷风灌进,多尔衮猛地惊醒。
几道人影站在门口。
“你是多尔衮?”
多尔衮揉揉眼,看清那几人的装束——北海修士。
赶紧弯下腰,恭恭敬敬道:
“大人好,小的便是。”
门外那人道:
“少爷令你立刻收拾衣物,随我走。”
多尔衮一愣。
少爷?
孙世宁?
“好,好,马上就好!”
他转身回屋,只抓了件最厚实的衣裳裹在身上,快步跑出来:
“大人,可以走了。”
门外骑士扫他一眼,指了指一匹马:
“上去。”
多尔衮受宠若惊。
他这些年伺候北海贵人,从来都是跟在后面跑,哪有骑马的份儿?
马蹄踏在冻得硬邦邦的土路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
多尔衮顾不上冷,只紧紧跟着前头那几人。
他心中并非没有疑惑。
这是他第一次被孙世宁如此紧急地召见。
看这架势——又是让他带衣裳,又是给马匹的——怎么也不像要降罪于他。
心下便安定了几分。
队伍一路向东,穿过新城边缘,直奔城外的码头。
码头矗立着一座银白营房。
刚到,便见孙世宁正在一旁指挥仆役搬东西。
那少年穿着一身狐皮袍子,站在月光下,嗓门不小地指指点点:
“那个,那个箱子,放那边去!”
“小心点,里头是瓷器,摔了拿你是问!”
多尔衮远远站定,不敢上前。
孙世宁瞥见他,随口道:
“来了?到后面排队等着。”
多尔衮一言不发,乖乖站到队伍里。
队伍不长,十来个人,都是些生面孔。
有穿皮袍的蒙古人,有穿长袍的汉人商贾。
这一等,便是一个多时辰。
夜风越来越冷,冻得他手脚发僵,可他不敢动,就那么直挺挺站着,盯着前方紧闭的营房门。
终于,门开了。
几人缓步走出。
为首的是北海巡抚,孙传庭。
多尔衮的腰弯得更低了。
孙传庭身旁站着几名身着异域服饰的人——毛皮帽子,长袍,高筒靴,腰间挂着弯刀。
多尔衮一眼便认出,那是俄国人的打扮。
孙传庭并未施展【噤声术】,声音清晰传开,让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尔等割地换法的请求,本官不日便会转呈仙帝。你们可在北海等候答复。”
那几名俄国使者齐齐低头,恭敬退去。
多尔衮低着头,耳朵却竖得老高。
割地换法?转呈仙帝?
他心跳骤然加快,却死死压住,不敢露出半点异样。
那几名俄国使者从他身旁走过,脚步匆匆,消失在夜色里。
孙世宁立刻跑上前,仰着头道:
“爹!”
孙传庭低头,见儿子一脸急切,不由失笑:
“你就这么着急?”
孙世宁用力点头,眼睛亮得像点了灯:
“当然!我终于能去南边了,怎能不急?”他恨不得连夜出发!
孙传庭淡淡道:
“那你恐怕要失望了。爹不是送你去京师。”
“什么?”
孙世宁急了,一脸的难以置信:
“那去哪里?”
“四川。”
孙传庭神色一正:
“去大殿下的藩地历练,也好改改你这少不更事的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