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良玉说完,欲转身去寻人,却被郑芝龙再次叫住。
“还有一事。”
郑芝龙脸上露出商议巨款时截然不同的愁容,叹道:
“我那不成器的儿子,终日不务正业,气煞我也!本想为他寻一门当户对的姻亲,也好收收他的心,可一直未能寻得合适的人家……”
左良玉眼睛微微一眯,瞬间心领神会:
“说来真是巧了,我家丫头如今也二十出头,整日里就知道打坐练功,舞枪弄棒,对男女之事是半点心思也无。”
“这不正好嘛!”
郑芝龙一拍大腿,眼中愁色顿消:
“陛下明诏【衍民育真】新策,命修士适龄成家、多育子嗣!不如你我两家结为秦晋之好,既顺应了陛下旨意与国家大策,又了却你我心头一桩大事?”
左良玉颇为心动。
郑芝龙早年有海上豪强背景,家世门第本不及左家世代将门。
然其弃匪从官后,凭借赫赫战功与纵横捭阖之能,将南洋诸多岛国逐一纳入大明版图,官至南海总兵,权倾东南,富可敌国。
论当下之势、手中之权、囊中之财,左家与之结亲,隐隐有些高攀。
若能成此秦晋之好,于左家权势巩固,大有裨益。
可左良玉迟疑了。
左彦媖自金陵剧变,侯方域圆寂,便似丢了魂一般郁郁,茶饭不思,半点没有沉迷练功。
左良玉如何不知,女儿这是情根深种、骤失所爱之痛!
此番他奉诏入京述职,之所以硬将女儿带在身边,命亲信女卫日夜不离,就是怕她想不开做傻事。
女儿心境如此,若贸然答应郑家求亲,日后郑成功与左彦媖相见,未必能接受。
姻亲做不成,反倒可能惹出更大风波。
那才是弄巧成拙,悔之晚矣。
念及此处,左良玉到了嘴边的应允之词又咽了回去,缓缓道:
“郑将军美意,左某心领。只是,小女性情倔强,此事总需问过她自己的意思,方为周全。”
他是想暂且缓一缓,待女儿心情稍平复,慢慢开导劝说。
这话听在郑芝龙耳中,味道却全变了。
“无妨,无妨!”
郑芝龙热切的笑容当即一僵,故作豁达地摆手道:
“那便下次再说,下次再说!”
说着,还用力拍了拍左良玉的肩膀,显得毫不在意。
等到左良玉匆匆去寻王副将等人,商议联名奏章,郑芝龙面色立刻阴沉下来。
“真当自己还是什么了不得的香饽饽?老子拉下脸来求亲,你还拿捏上了?呸!我儿还瞧不上呢!”
不远处。
卢象升望着郑芝龙愤然离去的背影,又瞥见左良玉汇入其他武将群,沉声道:
“先生,武臣私下串联,若在过往……恐非朝廷之福。”
孙承宗抚须一笑:
“过去确是如此。武将私相授受,轻则把持一方军政,营私舞弊;重则联兵自重,祸乱社稷。”
孙承宗抬头,望向恢复常态、悬浮于永寿宫原址的银宫虚影:
“现今,陛下至高无上。所具伟力,超越兵权谋略。莫说郑芝龙、左良玉之流,便是天下兵将尽数联合,在筑基仙威前,亦不过蝼蚁聚沙,翻掌可平。”
孙承宗忽然话锋一转:
“再者说,建斗,方才在殿上,你不也被人参了‘私交皇子、擅离职守’?”
卢象升知晓孙承宗是在与自己玩笑,仍是神色一正,肃然解释道:
“学生前往金陵,实是见不得周延儒等人,假国策之名,行虐民之实。纵知此举有违常例,学生不能不去。”
孙承宗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轻叹。
卢象升禀性刚直,胸襟磊落,心怀天下黎庶,眼中揉不得沙子,对不平不公之事,有十足的抗争意志。
可为固守边防、拓土安民,亲冒矢石,身先士卒;
也可为整肃吏治、解救民瘼,不惜触犯规则,无视政治风险。
“此事已然过去,陛下未加追究。你也在金陵开辟【体】道,得赐灵器,也算因祸得福。”
卢象升并未因这番劝慰释然。
他停下脚步,不再前行。
孙承宗察觉动静,回身投来疑惑的目光。
“先生,学生只想问您一句——”
只见卢象升面色异常凝重,双眸直视孙承宗,沉声问道:
“这些年,发生在山东、金陵,为促道途诞生层层加码、不计代价的举动……您总理朝政,当真一无所知吗?”
孙承宗脸上的温和神色,凝固了。
沉默良久,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发出一声叹息。
那口气堵在胸口,怎么也叹不出来。
“建斗……没那么简单。”
卢象升听着似是而非的回答,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随即霍然转身,望向皇宫上空。
【信垤】仙宫缩至寻常殿宇大小,静静悬浮。
他凝目望了片刻,周身气息忽然隐隐鼓荡,竟是要催动灵力,直接腾空而起。
“建斗,你做什么?”
孙承宗脸色一变,伸手欲拦。
“我要单独面圣。”
卢象升目光灼灼:
“我要向陛下当面陈情。”
似金陵那般为推进道途,视民生如草芥、置百姓于水火的行径,绝不可为常例,绝不能再现!
“冷静点!”
孙承宗压低声音,阻住卢象升冲动的势头:
“陛下何曾不顾民生?【农】道法术,活人无数,解饥馑之危,乃泽被苍生、功德无量的旷世之举!你怎能因一隅之失,妄言陛下?此非臣子忠直,而是以偏概全。”
“可——”
“尘世,没有十全十美的伟业。”
孙承宗道:
“身受陛下再造之恩,得窥长生之门,已是非凡造化。”
“国策推行,又岂能尽如人意?”
“唯有体察圣心,尽力补阙。”
见卢象升周身灵力平复,脸上激昂愤懑之色虽未全消,却也多了几分深思。
孙承宗放缓语气:
“你已做得够多。有些事,需待时而动,有些话,需斟酌而言。”
说罢,孙承宗先行离去。
“先生。”
卢象升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
孙承宗回望。
卢象升缓缓道:
“学生……只想活得问心无愧。”
孙承宗摇了摇头:
“人生在世,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人言无二三。”
老人望向渐入暮色的宫墙飞檐,声音飘渺,仿佛在说与卢象升听,又仿佛在自语:
“圣人之于善也,无小而不举;其于过也,无微而不改。然日月犹有蚀,天地尚不能全,何况人乎?”
“你既已踏入练气,寿元绵长,未来所要面对的大势抉择、小处取舍,只会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