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一怔,都是找死的回答,她怎么敢回。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眼前这个年轻男子下手会有多狠了。
“奴怎敢替大人作主,此番出行,只是为了照顾好大人的起居康健罢了。”
她尽力按下自己心裏的恐慌,面上依旧不进不退。
夷则只觉得无趣,快速吃完那碗素面。
今日的茶棚裏,聊得那些内容也不是他感兴趣的。
多留无益。
瞥见破晓手掌的红肿,转眼看看她的缰绳。
正欲开口说话,突然腰间银铃大响,如同他离开伯都那日。
神色大变,立即翻身上马,朝着南边去了。
破晓甚至来不及付钱,随手丢了一吊钱在桌上,生怕一不留神就跟丢了。
看来是去蜀道了。
只是夷则大人的神情,似乎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她怎么也回想不起,那间狭小的茶棚有什么异常会引起夷则大人这般急切。
还未到蜀道,便下了雪,密密麻麻的,让人快要看不清前路。
夷则脚步未停,甚至有着加快的趋势。
破晓有些吃不消一连数日、不眠不休的奔波。她嘴唇干的翘起了皮,口渴得紧,但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停下来。
咬咬牙,不管不顾跟着夷则一头扎进了皑皑白雪中。
银铃挂在夷则腰间,一直在响,声音时大时小,让他没来由的心慌。
只想赶紧去伯都,看看那个织家女是不是又在作死!
眼见着窗外的雪愈发稠密,手中的茶盏也早已冷透。
小二缩在门柱边咋舌,十二津的人果然不正常,外面这么冷,这姑娘还将窗户开的这么大,还就着冷茶喝得津津有味。
“咚咚咚”
余三娘跑着下楼,气喘吁吁找到织吾。
“醒了?”
“是的,醒了。您随我去看看?”
织吾放下手中的茶盏,拢紧兜帽才起身,动作慢悠悠的,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大家气派。
葛邱氏靠着床柱,看见进来的姑娘时,一怔。
“我见过你。”
余三娘有些不好意思,紧忙上前解释:“阿娘,这是我请来的织......”
她转过头去看织吾,一时不知该怎么介绍。
“我是谁不重要。你的确见过我,在你梦裏。”
织吾掏出袖中的火折子,取出随身的木莲花灯点燃。
悠然淡雅的香味,安抚着这对母女。
葛邱氏面容年轻,可声音却与她真实年龄相符。
低柔的音调,让她想起远在通州的外祖母,音调虽不同,但外祖母说话也这般低柔缓慢。
清明那日,葛邱氏带着余三娘去坟园裏扫墓。
墓裏埋着亡夫和幼子。
每每至此,她少不得要悲恸一番。
今年有些不同,坟头长出了罂粟花。
“姑娘可知,这罂粟花并不吉利,阴气太重。我只想亡夫与幼子能安息。”
所以,她咒骂着去拔出了那些罂粟。
可谁知,就是这一拔,竟让自己陷入了深渊。
自此,她开始被困梦中,一步一步往自己曾经走去,重新历经了自己苦难且薄凉的一生。
更甚的是,梦裏有两个她。一个老态龙钟的她,日渐萎缩,另一个绿鬓朱颜的她,日渐年轻。
她走不到年轻的她身边,却能看到她所行之事。
那是她,也不是。
因为她感受得到自己的生命在流向对方。
“所以,你当时拉住我,不让我靠近。”
“是。那女子靠近不得。”
葛邱氏醒来没多长时间,眼皮便开始沈重,浅浅喝了几口水便又睡去了。
余三娘手足无措,眼中噙着泪。
这可如何是好?
她不住的朝织吾看去,忧心忡忡。
眼下这般情景,织吾也拿不准。
罂粟花有致幻之效,可却没听闻会留人于梦中,取人命力啊。
愁眉不展之际,莲花铃声再起。
倏地,她想起阁楼裏的旧书曾写过这样一个类似的故事。
织家先祖为救人,曾于梦中以命渡命。
难道,这是织家何人手笔?
铃声持续,且愈发声响。
余三娘踌躇着是否该去问她,可看她陷入了沈思又不敢打搅。
但娘亲的脉搏很是微弱了。
念及生恩养恩,那么些年所有人都对她嫌弃厌恶,唯独娘亲待她依旧,仿若她从未出嫁过,从未出丑过。
“姑娘,眼下该怎么办?”
她睁开眼,看向床榻上的人,思忖片刻后,道:“今日我气力不够了,后日再造梦解惑。这两日,这盏莲花灯不能断。”
心裏有了打算,既然葛邱氏说了她见到“她”在回顾过往,那么她便再次入梦,将那些罂粟和……一些不为人知的事处理了便是。
脑中千丝万缕,纷繁错杂。
葛邱氏家居西南,只是普通农妇,怎么会和织家有关?
若于织家无关,又是有什么原因值得人大费周章设这个局,害八旬老人?
头隐隐作痛,即便耳边铃声伴着马蹄声震耳欲聋,她也累得不想抬眼看。
“大人,今日可是宿在此处?”
破晓嗓子有着撕裂的疼,内心隐隐期待着夷则大人能有一时半刻的常人之心。
可惜,他没有。
“你可在此休息。”
破晓低下头,自嘲地笑了笑,随他进了客栈。
经过门口的破旧门牌时,她看了眼客栈名。
七裏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