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嫁给崔安这事更让苏阮心惊的,却是皇帝陛下骤然喧天的盛怒。
原本,崖边失足之事,是四皇子自己的过错,陛下赏赐了太监崔安,原本就是将此事揭过去的意思,可四皇子的生母淑华夫人突然重病不起,陛下盛怒之中,却给皇长子姜淇澳赐下了一道旨意——
封长子淇澳为越王。
大齐例制,皇子封王,便示成年,当立即去番就国,以拱江山之根基。
此旨一出,阖宫大惊,皇长子克明守礼端敏好学,又是长子,如今中宫空悬无子,姜淇澳便是最顺理成章的储君之选,圣上凭空降下的盛怒,让整个大齐后宫,都为之不解。
当然,随着这圣旨一道传扬出来的小道消息却说,淑华夫人重病不起,是因皇长子刑克之故,更有侍卫上报,当日四皇子会到崖边险境,原本就是皇长子话语挑拨之故。
当今圣上向来体虚,笃信长生之道,淑华夫人虽起于民间,但却因道士谶言与圣上长生之命连在了一起,因此备受宠幸,若非朝臣与太后阻拦早就在诞下四皇子时被封为皇后,当可见其盛宠之来由,均起于连心帝命。
如今,皇长子刑克淑华夫人,可不就是刑克了当今陛下?
也难怪圣上震怒,要将这个长子远远的打发出去偏远越地。
“嬷嬷……”这声音饱含疲惫,却利剑一般划破了苏阮心中乱麻。
她略有些手忙脚乱的抬起头来,便正好瞧见姜淇澳一身月白骑装,面目颓然的站在门外,凄凄地望着自己。
苏阮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死掐着,狠狠一抽。
“殿下,让嬷嬷抱抱你……”苏阮说着,张开了手臂。
姜淇澳明显一楞,嘴角露出一抹苦涩,艰难的扬起,略一踟蹰,便像从前那样,不管不顾的朝着苏阮的怀抱奔了过来,重重的,将自己砸进了苏阮的怀中,闷闷又喊了一声“嬷嬷。”
苏阮的心,又是一抽。
也不知过了多久,姜淇澳自苏阮怀中抬起头来,一脸的泪痕不加掩饰,晶莹的眸子望向苏阮,吶吶喊道:“嬷嬷,父皇、母亲,他们都不要淇儿了……”
自姜淇澳断奶后,他便不再自称淇儿了。
猛然听到这个称呼,苏阮恍惚以为面前这孩子还是那个哭着跟自己要奶吃的小毛头,眼眶一阵濡湿,将怀抱紧了紧,抱着姜淇澳坐在了自己的膝盖上,“他们不要你,我要!”淑华夫人昨夜暴病,今晨陛下下了那样的封王旨意,到如今暮色沈沈波澜传遍了行宫,怕是京城裏端坐的太后都已经知晓了,可姜淇澳的亲娘霍婕妤,从头到尾都没对这件事儿作任何的反应,淡漠的苏阮都开始怀疑,这根本就不是亲娘。
“可是嬷嬷,咱们……真的必须要去越地么?”褪去锋芒的声音,其实也不过还只有七岁的稚嫩,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听的人心都要碎了。
苏阮心疼的望着这个自己看了三年的孩子,揉了揉他整齐的头顶,故作轻松地笑道:“这样不好么?去了越地,殿下就是王爷了,就不用早起读书习武那么累了呢!”
姜淇澳小脸一黯,慢慢垂下眼帘,半晌才道:“嬷嬷会一直陪着淇儿么?”
“当然。”
得了苏阮这一句的承诺,姜淇澳没再多留,转身便跑了出去。
苏阮重重地将自己摔在床榻之间,第一次深深的明白了,那句最恨生在帝王家中所包含的无奈之情。
趴在床榻间迷迷糊糊的睡着,苏阮恍惚瞧见长大了的姜淇澳冲着自己笑得阴沈邪肆,霸道的捏着自己的下颌慢慢贴过来,而自己似乎也居然在迎合他……
脑海中猛然一个激灵醒过来,便听到背后浅浅的脚步声,正缓缓朝自己靠过来。
苏阮下意识的低头,瞧见自己规整的衣衫先是松了口气,旋即猛然坐起,便瞧见一脸小心翼翼的崔安,踮着脚尖正站在自己床边,伸出来的手僵在罗帷间,感觉到苏阮的目光,居然露出一个十分温和的笑容,只是陪着那过分抽象的眉眼,真像是在演鬼片。
“你来干嘛!”苏阮大喝一声,却往床裏缩了缩身子。
崔安尴尬的看了看自己的手,收了回去,笑道:“良辰美景,夫人说我来干嘛呢?”
空荡荡的屋子裏门扉紧闭,崔安登堂入室而苏阮没有听到一点动静,无疑是这宫殿中的所有人都已经默认了,她已经是崔夫人的事实。可是,这大半夜的,他一个太监跑来这儿,难道要跟她洞房花烛夜?苏阮没来由的一个激灵,抖落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一心膈应满怀警惕的瞪着崔安,“即便是陛下的圣旨,我跟你对食就是了,你大半夜跑来我房裏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