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室正殿中,昏暗的灯火自御阶上柔和四散,穿着一身淡绿薄纱衣的采儿瑟瑟跪伏在地,像一只受惊的鸟儿般颤抖着。
姜淇澳在她身前一丈之地定住脚步,负手而立,话却是对霍氏说的,“这不是你从小带在身边的丫头么?怎么突然舍得给朕了?”说着似乎并不需要霍氏的回答,话锋一转,又对向了采儿:“你是叫采儿是么?”
“回陛下的话,奴婢是叫采儿。”
“去让崔盛春送些酒菜来,顺便把这身不该你穿的衣裳,脱了吧……”姜淇澳说罢,拂袖顾自往寝殿走去,看都没看霍氏一眼。
苏阮看着采儿规规矩矩地躬身退出正殿,画屏富丽,其后便是姜淇澳召幸嫔妃的寝殿,她不知该不该跟着姜淇澳去。
案角处油灯毕剥一声炸响,惊得她转过头来,却看到姜淇澳适才放下的那本奏折中,依稀潦草的一句话——昔日林氏专权扰政,自内闱始,先有太皇太后再有林后,今上圣命得天庇佑而龙兴,然,霍氏一门妄行林氏之盛,其权始于太后,再有霍氏女专宠得嗣,吾朝之危矣,齐姜之危矣!
外戚之危矣……姜淇澳的童年是有过什么阴影,还是身为帝王,原本就不该信任任何人?
姜淇澳若始终不能容霍氏,霍灵君在这宫中,岂不早晚是个死字?
“嘻嘻……嘻嘻……”刺耳犀利的笑声突然出现在苏阮脑海中,她惊慌失措地抬起头来,眼前却仍是端庄肃穆的宣室殿,哪裏有那个森然可怖的女鬼,这是怎么回事儿?
“嘻嘻……杀了他……嘻嘻……杀了他……”
杀了……姜淇澳么?
共度一世美满,白头偕老。
苏阮抬头望着画工精致的屏风,突然扬唇笑了,白头偕老,何日何时算白头?
“崔盛春,东西就由本宫亲自送进去吧!”苏阮敛衽起身,唤住躬身送酒菜而来的崔盛春,不容拒绝地接过那杯盘,提步绕过画屏,进了寝殿。
冷锋一闪,苏阮猛地顿住脚步,看着颈间寒锋凛冽的长剑,以及手握长剑的姜淇澳。
“陛……陛下这是做什么?”
姜淇澳顺手接过苏阮手中未掉的酒菜丢到一旁,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苏阮,许久笑道:“你是谁?”
苏阮一楞,知道霍氏与姜淇澳自幼亲密,自己学不来那份骄纵就肯定会出破绽,只是没想到姜淇澳会这么快就看了出来。
只不过……
她扫一眼颈间寒锋,突然想起那死而不得的郁闷,死在姜淇澳手裏,她就能回到地府,同阎王摊牌不干了。
想到这儿,苏阮昂首迎上姜淇澳的逼视,“陛下觉得,我是谁呢?”
“你果然,不是霍灵君!”说完,姜淇澳突然丢了手中长剑,提起酒壶仰头灌下一大口。
说来,这还是苏阮第一次见到这个男人,独自饮酒。
目瞪口呆地看着神态有些癫狂的姜淇澳,苏阮突然觉得,姜淇澳并不是真的要杀她,反而听到她不是霍灵君,好似还松了口气。
“你……你不杀我?”
半晌,苏阮捡起丢在地上的长剑,感受着寒锋沈沈望着毫不设防的姜淇澳,脑海中那杀了他的声音似乎又飘荡起来,不自觉的将长剑握紧,上前几步。
姜淇澳头也不抬地抛了酒壶,仰面躺倒在地,突然冲苏阮扬唇邪魅一笑:“你想杀朕?”
苏阮握剑的手蓦地一抖,险些掉落在地,“陛下说什么呢?”
“朕乃天子!”姜淇澳突然大喊一声,伸手抓住了苏阮手中长剑,顺势一拉,苏阮措不及防地跌进了他的怀裏,眼睛却直楞楞地盯着姜淇澳握剑的手。
“这是礼器,空有剑型,而无刃。”姜淇澳突然抬手捏住苏阮的下颌,迫使她抬头迎上自己的目光,“这样一双无辜的眼睛,总让朕想起一个人。”
苏阮身子一僵,不动了。
“只是朕也不知道,是婉儿……还是晚儿了……”
姜淇澳的眼中似有浓愁消散不开,漆黑的眸子仿若直透人心一般犀利,只不过那一如既往的犀利中,仿佛酝酿出了一抹苏阮从未窥见过的……哀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