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海龙王的十万岁生辰,寿宴的帖子洒满了天上地下。
因传言说老龙王要借着寿宴的契机将君位让给儿子,这也算是自玄度上神在青龙臺受刑后三百多年来,天界的第二桩热闹,是以各家仙君们都十分给老龙王面子,做寿这日,直将西海挤了个水洩不通。
龙宫后花园的八角亭外,摆着几盆百花仙子特意从天宫送来的牡丹花,团团簇簇正当盛放,几个姿容俏丽的小仙娥就站在这牡丹旁,说说笑笑,对比着如今天界哪个仙君最俊俏,哪家仙君要娶亲,哪家仙君又要下凡渡劫了。
只是谁都没留意到,那挂着蛟绡纱帐的八角亭中,端端正正地坐着一位乌发玄衣的仙君,正闭目凝神。
“说起来,西荒的君位如今还空着,上个月南荒北荒东荒三位帝君觐见天帝,似乎提了要让哪位龙王坐这西荒的君位,会不会是为了这个,老龙王才提前撂了西海这君位?”
“怎么会!若是要让龙王顶上,早几十万年前就顶了,随便哪位龙王顶上去,余下三位都是不愿意的,要不天帝当初怎么会瞧上了玄度仙君,不,玄度上神来着,只是可惜,上神他……”
“是啊,说是玄华殿都空了三百年,自青龙臺上渡劫后,便没人见过玄度上神了。”
“哎,真是可惜,可那玄度上神究竟去哪儿了?”
“有人说,天劫过后,曾见他往冥府去过,后来就再没人见过了。阎君对外,说是玄度上神又到凡间历劫去了。”
“呀!莫不是为了他那情劫裏的女子?”
“玄度仙君用天雷化那情劫,九重天上谁不说他长情,只是不知道,什么样的女子,能有那样的福气……”
“对了!你们听说没有,南荒朱雀帝君也来给老龙王贺寿了!”
“听说还领着他家那几万年都没出过赤泽的小帝姬,也随着帝君出来了,上个月还随着见了天帝,得了天帝好一顿夸讚,说是……说是……”
“天帝说,四海八荒,再无此绝色!”
“对!就是,听说那朱雀小帝姬长得十分俊俏,比九尾白狐族的帝姬还要好看,托了她们鸟族的飘逸身姿,格外的轻灵呢!”
“听九重天上的仙侍说,那朱雀小帝姬瞧上了西海太子,可朱雀帝君却觉得一个太子龙族太子,委屈了他家姑娘,好像是因为这个,才有了老龙王提前让位的说法。”
“呀!不是说那帝姬几万年没出过赤泽,怎会瞧上西海太子呢?”
“这谁知道?许是太子殿下英明神武,不小心叫那没见过世面的小帝姬瞧见了呗!”
“哪家的太子殿下英明神武?”一道清冽的男声突然插|入,惊得一众小仙娥惊慌失措的尖叫起来,那说话的男子一身暗紫色的衣衫,坚毅地眉眼带着笑意,只抱了臂打量那些个小仙娥惊慌失措地来看他,再惊慌失措地跑没了影子,这才幸灾乐祸地笑一笑,转身进了那八角亭。
“你听了这样久的壁角,可听见如今天界裏是怎么传讼你的没?”
“长情?”玄衣乌发的男子蓦地睁开眼睛,一双凤目雾气迷蒙,仿佛隔着重重水汽一般不辨神色,“请太子殿下来,是想问一问,海谷中的蚌壳,可是太子殿下叫人搬回来了?”
苏毅诧异地摇头,“没有,我已多日不曾往海谷中去,况且那地方,寻常人是进不去的。”
“那蚌壳……是一点作用也没有,谁又会去动它?”姜淇澳说着,面色不由得越发沈闷。
“难道,以你如今的法力……在那海谷中,一丝异样都没有察觉到么?”苏毅见姜淇澳摇头,心底越发忐忑起来,“我这就派人四下寻找,找不到阮阮,不能连她的壳子都丢了!”
“那不是她的壳子,”姜淇澳淡淡开口:“那不过是她寄放魂魄的庇护,也罢……左右这念想,还是在这儿……”他黯然地说着,掌中一闪,便显出颗光洁圆润的珠子,不同于往日的内敛白凈,那珠子显形的一瞬间光芒四射,待强光褪去,周身拂动起浅红色的流光,萦绕在那珍珠四周,仿佛跳动的灵气一般雀跃。
姜淇澳的脸色猛然就变了,“难道……阿阮今日就在西海!”
听闻这话,苏毅脸色也是一变,却又瞬间黯淡下来,“今日西海中,单是上神就有十多位,仙君百余位,散仙地仙不计其数,四海的水族也都聚了过来,这要如何找起……”
原本要出亭子的姜淇澳听见这话,却顿住了脚步,“太子殿下既要与朱雀帝姬成就好事,日后阿阮之事,便不劳烦殿下了。”
“等等!”苏毅拦住姜淇澳的去路,“谁说我要娶那朱雀帝姬!便是我娶了她,阮阮回来,以身相许的人还是本殿下我!”
姜淇澳的脸色,蓦地便阴沈下来,衬着他满头银丝,仿若地狱中走出来的修罗,慑得苏毅一楞,不觉便松开了手,再回过神来,姜淇澳已然不见了踪影。
他突然记起能找见苏阮气息的珍珠在姜淇澳手中,姜淇澳若是比他先寻到苏阮,再胡说八道一通他和朱雀帝姬的事儿,那可要怎么办!
当即狠狠骂了一声,快步往前头找姜淇澳去了。
却说姜淇澳擎着那颗珍珠,在龙宫中来来回回地寻着,自己也不知身在何处。
他那一头显眼的白发任谁见了都要侧目瞧一瞧,不过一会儿,整个西海都知道来了个白头发的怪人,只来来回回的兜圈子,不知是在找什么,后头花园裏也渐渐静下来了。
只是这曲折珊瑚丛,确然有些碍人视线,他转的头晕,便顺势寻了一处石凳坐下,盘算着今日到座的仙家,再过一会儿应该都会到水晶宫去给老龙王祝寿观礼,应该快些回水晶宫去才是。
这样想着,便抬脚要往前头走。
只才站起来,身后忽然一阵环佩叮咚声踉踉跄跄地跌过来。
他疑惑回身,便瞧见个红衣女子躬身揉着膝盖扶着旁边的一块珊瑚,似乎是给磕着了。
只看了一眼,他便转身要走。
“哎!你东西掉了!”
姜淇澳心中一惊,回身就瞧见那姑娘手裏举着颗圆润硕大的珍珠,仍旧低头揉着自己的膝盖,他劈手将那珍珠抢过。
却没想到那姑娘站立不稳,被他一拽,整个前倾的身子便直挺挺地趴在了地上……
“哎!我帮你捡了丢掉的东西你不道谢就算了,怎么还恩将仇报!”红衣女子气恼地趴在地上瞪向姜淇澳,恶狠狠地目光在接触到他那一头雪白的长发后,化作了不加掩盖的震惊。
然而,姜淇澳的时间,却仿佛也在这一刻停止了……
“你有没有听到我在说话!难道你是个哑巴?!”红衣女子的声音,带了几分不确定,抬手在姜淇澳的眼前晃了晃。
“阿阮。”姜淇澳伸手将苏阮紧紧攥住,仿佛惊了梦境一般小心翼翼地又唤了一声,“阿阮。”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阿阮望着眼前玄色衣衫银发如雪的男子,眼底的诧异随着手上挣不脱的桎梏渐渐变成了怒气,却终归碍着西海的面子,敛了怒气。
“哎!你这人好生奇怪,说话便说话,干什么拉拉扯扯的!”
似是这话起了作用,玄衣男子吶吶松手,却像怕她跑了似的,丝毫不顾仪态地上前一步,躬身行礼时弯下去的手,几乎碰到了阿阮的衣襟,“对……是淇澳失礼,吓到了姑娘,还望姑娘恕罪。”
他这样谦逊起来,阿阮自不好再恼,只是尴尬地退后一步,摆了摆手,“无妨无妨,大家都是来西海做客的,赔罪就不必了。”只是她退一步,姜淇澳便贴着上前一步,一句话的工夫,她退了三步,他竟然也紧走了三步。
阿阮不禁蹙起眉头,狐疑地打量起这个陌生的男人——饶是她们赤泽民风奔放,也不曾有男仙这般上赶着讨人嫌地巴结女仙,这人是傻,还是不开窍?
这么一点嫌恶一点犹疑一点疏离的眼神,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姜淇澳眼中,他有些释然地松了口气,却又立刻落寞起来——她真的,一点都不记得自己了。
回过神来,瞧见阿阮要走,慌忙跟上前去,拱手问道:“淇澳冒犯了姑娘,却不知姑娘家住何方,改日好登门致歉……”他话音未落,便被一阵忽而腾起的玄火结界,燎去了半幅衣袖,狼狈惊讶地楞在原地,竟忘了说话。
见他这样,阿阮以为伤到了人,慌忙收了玄火,嗔责道:“哎,你干嘛突然来挡我的路!”
“姑娘是……”姜淇澳心中一梗,缓了缓心中那压不住的刺痛,浅笑道:“淇澳不识,姑娘竟是赤泽的朱雀帝姬。”
那位要同苏毅结亲的帝姬,居然是她。
姜淇澳的面色百转千回的变了许久,却只平静地将掌心那颗雪白的珍珠奉到了阿阮眼前,“淇澳有明珠一颗,陋室玄华殿一座,身虽卑下,对阿阮姑娘却是濡慕得很,不知阿阮可愿嫁给淇澳?”
这话说完,莫说阿阮,便是姜淇澳自己都楞住了。
可是瞧见阿阮十分欢喜地伸手将那珠子拿在了掌心,他的心也止不住跟着欢喜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