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
章
44.
郁言心思重,越来越不好睡,晚上失眠的厉害,以至于早上被程深生拉硬拽从被窝裏拖出来的时候难得的发了回起床气。
“你到底要干嘛啊,我今天又没事。”
程深掐着郁言的肩膀把人推进浴室,体贴的挤好牙膏,倒好漱口水:
“你怎么没事了,你得帮我干活。”
“干什么活”郁言想起昨天那一万多条数据,愤愤的把牙刷扔进漱口杯:
“我不干!”
程深被溅了一胳膊水,见他发脾气还挺开心:
“不让你对数据了,别的事儿。”
他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大家为你那事忙了两个晚上,耽误了不少工作,正好你清闲,今天跟我一起帮帮忙呗。”
程深本意,怕郁言一个人待着会乱想,况且自己不看着这人总不好好吃饭。他给对方找点事情做,起码心裏不会空虚。
郁言一听要出门,更抗拒了:
“你公司的事,我哪懂啊。”他摆摆手,准备去睡回笼觉。
程深提溜着睡衣后领把人拉回来,按在洗手臺前:
“你再说你不懂以前就我们俩个人的时候,运营,策划,财务,你什么不做”
“今非昔比,我早不会了!”
“少跟我扯犊子!”程深从后箍着郁言的脖子,抓起牙刷直接怼到他嘴裏:
“我帮你刷行了吧”
郁言真是怕了他了,屁股把程深顶开,认命的刷牙洗脸。
折腾完时针走向八点,郁言戴好帽子和眼镜,似乎离了这两样就好像是在街上裸奔。
两人去餐厅吃早饭,郁言一个包子一杯牛奶,再多都不肯吃了。
坐上车程深还在念叨:
“你最近吃的太少了!”
郁言看着窗外,手捧着肚子。一是没胃口,二是吃了吐,他再大的心都不敢刺激金贵的胃。更多的,昨晚洗澡,晨起梳头,他发现自己头发掉的厉害。往常几根几根的掉,现在是一缕一缕的掉。
到达业务单位,郁言礼貌的打过招呼后就不再说话,安安静静的坐在角落听程深安排。
九点会议正式开始,程深敲了敲自己身边的桌子,招呼郁言:
“来帮我做会议记录。”
从桌尾绕到桌头,郁言横穿整个会议室,接收数十道目光的洗礼。他咬着牙,不能在此刻驳程深的面儿,落座后手掌微湿,会议开始十分钟仍然无法平静。
指尖缀着汗液,他面无表情的盯着显示屏,在键盘上留下细微水渍。
会议记录并非第一次做,大学实习时就很拿手,以郁言的能力本该轻松完成,却半天不得要领,稀裏糊涂的把程深的话全打下来,得亏他写小说的打字快。
半小时后渐入佳境,郁言慢慢找到从前的感觉。打字的间隙裏恍然发觉,并非他离职两年忘记如何去做,纯粹是心绪不宁导致的头脑混乱。
会中休息时,与会人员喝茶抽烟上厕所,郁言捏捏眉心靠进座椅裏。
程深把水杯推过来,拍拍郁言的手臂,然后滚动鼠标查看他记的东西。
郁言看着程深,有点发怵,他知道自己做的不如当年一半好。程深显然也看出这一点,前半节记录简直糟糕透了,初入职场的菜鸟也就这个水平,后面稍微好点,但无法达到郁言水准,这还只是最简单的工作。
他面上没露声色,反而鼓励道:
“做的不错。”
郁言对自己的水平一清二楚,或许是从小被压迫惯了,对自身要求很高。他摇摇头:
“不用安慰我,我知道做很的差。”
“你只是离开太久了。”程深知道郁言惧怕社交和人群,此刻需要的是肯定和认可。他拍拍手底下的企划案:
“还有好几天呢,有没有兴趣帮我做个可行性分析”
·
如果郁言当年没有离开升研科技,或者说,如果他当年没有选择跟程深创业,而是任意进入一家证券或投行,现在应该会成为金融街上叫得出名字的金融分析师。
所以,当郁言把可行性分析方案发到他邮箱的时候,他一点都不觉得意外或惊喜。他曾经见过对方耀眼的模样,虽然内敛,但骨子裏全是自信。
“你有专门的金融分析师,我做的这个你自己看看就好,项目能不能做还是听专业人士的意见。”
郁言盘腿坐在榻榻米上,手边放着串洗好的葡萄。
程深接受文件,花半个小时认真读了,做的非常漂亮,和他的分析师得出的结果一致,胜在意见观点鞭辟入裏,专业人员都被他比下去了。
“怎么办啊,看完你这份,我都想把公司的分析师辞退了。”程深冲他挤眉弄眼:
“你要不回来帮我干吧,反正你都辞职了。”
写方案分析和写文章不同,前者可以根据各项资料数据和专业知识得出结论,从而做出自己的判断,后者还要依赖于作者的灵感。郁言做这份方案没别的意思,为了打发时间。
他拒绝道:
“别人好不容易在金融街找个饭碗,我就不干敲竹杠的事了。”
程深耸耸肩:
“那我就剩一个问题想不明白了。”
郁言揪下一颗葡萄,慢条斯理的撕葡萄皮:
“什么”
“你每天和我一起出门,白天陪我开会,帮我写会议记录,晚上跟我一起睡觉,这份可行性分析总共……”程深看了一眼屏幕左下角:
“30页,我很纳闷你拿什么时间写的”
郁言剥皮的手蓦地一顿。
他每晚失眠,即便入睡也很快被噩梦惊醒,醒来后了无睡意,干脆披了衣服下床写报告,消磨到三,四点钟,精神和精力都无力支撑才回床躺一会儿,简直比高考生还要用功。
“我……”郁言琢磨着编个理由:
“趁你讲废话的时候写的,有时候午休我也在写,你睡了不知道,还有回来后你工作到十点,我不是陪你到十点吗。”
程深盯着郁言看了半天,把他看的浑身发毛,最终却未置一词,那样子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然后他合上电脑,丢下一句话:
“明天回北城,晚上早点睡。”
说完就提溜着内裤去洗澡了。
郁言耷拉着肩膀,对夜晚感到抗拒。睡不着的时候真的很痛苦,尤其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各种思绪都会被放大,人很容易陷入崩溃的境地。
程深近来对他尤其的好,像是拔除了那半年的不愉快衔接上从前的相处模式。他们好像真的把中秋前夜发生的事忘记了,有时候郁言看着程深的脸甚至会恍惚,那晚究竟是真实存在的,还是他的一个噩梦。
每当这个念头冒出来,郁言就会掐自己一把,他越来越多的混淆梦境和现实,但疼痛能让人保持清醒。
有时噩梦惊醒,他会很长一段时间无法缓和。黑暗裏,心臟像是要爆炸般跳动,他经常呼吸不过来,像是很多双手同时勒住他的脖子,捂住他的口鼻。
他睁开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五感只剩听觉,起初是嘈杂的声响,后来混入一些谩骂,那些鄙夷的,嫌恶的,充满恶意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每个人都在骂他,骂他下贱,恶心,死基佬,说他有病,吸毒,让他滚。还有林秋华不带一丝温度的对他说:
“我们只想过平静的,正常人的生活,请你成全。”
最后他总能听见程深的喘息声,和那晚一样,轻佻的问他“舒服吗”。
郁言甚至无法判断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活着的人怎么能这么难过,五臟六腑都拧巴了,心肺煎熬着,添把火就能煮熟了。
后来明白自己还活着,缓过一口要命的气,瞪着黑暗处的某一点不受控制的流眼泪。他哭的很顺畅,如果重伤垂死的人会大小便失禁,那他的泪腺可能也失禁了,一直的流,其实心裏没有半分触动。
等眼泪自动停止,郁言知道自己一天的痛苦大概可以消停一会。按照前几天的习惯,他应该起床写方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