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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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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医院急诊室,医生对程深说:

“短时间内受到极大刺激产生的癔病性痉挛,不是什么大问题,保持身心舒畅就好。不放心就留院观察一晚吧,刚刚情绪太激动,人要是醒了尽量别刺激他。”

深夜的急诊吵嚷声仍旧不断,顶上的白炽灯照着郁言惨白无色的脸。

程深坐在床边,用力搓了把脸。周围的任何一种声音都在无形的敲打他,像是追着问他,为什么会搞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后悔了,被郁言看到他那副丑陋恶心的模样。他根本都不敢去想,郁言到底是什么感受。更不敢琢磨那人到底有多痛,才会难过成这样。

程深挫败的俯首,冷淡的眼睛裏充斥着漫无边际的愧疚。过去那些日子,他变了,因为觉得郁言变了。那人从公司离开后就有自己的世界,他们原本密不可分,却被各自的工作侵占。

忙碌似乎是一切改变的开始,他们都很忙,程深没完没了的应酬,郁言没日没夜的赶稿,时间留给他们的空隙越来越少,到最后连最基本的问候都成了打扰。

郁言不再黏着他了,电话不再打了,关心的话也少的可怜。他不得不去埋怨郁言对他的冷待和轻视,甚至为此怪罪过对方。

可郁言只是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没有分辨和解释,没有争吵和驳斥,他平静的接受了来自爱人的指责,将在家办公的时间压缩到极限。

沈默似乎变成了郁言解决问题的唯一方式。程深气馁又懊恼,每每精疲力尽的工作一天,回到家等待他的只有郁言淡漠的脸。他不是无动于衷的感情机器,没人能够日覆一日的忍受爱人的漠视。

所以程深也变了。秦韵是个很美丽的女人,其实和活泼可爱并不沾边,她性感又自信,甚至野心勃勃。她的出现并不是偶然,程深心裏清楚,这是他爸的特意安排。

追本溯源的话要回溯到三年多前,这大概是程深对郁言撒下弥天大谎的开始,哪怕起初是出于善意和不得已。

程深缓缓转过身,从被子裏牵过郁言的手。他把那只手捧起来认真的看,郁言的皮肤很白,手指又细又长,手背上还有不明显的蓝紫色筋络。

这是一双常年握笔的手,未经历过沧桑风露,看起来养尊处优惯了。但程深见过这双漂亮的手冻干开裂,也见过它红肿难看,连弯一弯指节都难。

程深没有告诉郁言是的,岳穆云其实一直都和他有联系,他妈也并没有真的心软退让。出柜时岳穆云告诉他,想玩一玩可以,但是不要认真,只要同意日后找个女人过正常日子,公司的困局由她来解决。不仅如此,她还可以帮助程深把公司做大,让他在金融街立足,让他在北城立足。

22岁的程深把郁言看的比命还重,他孤傲,自信,不肯屈服,觉得岳穆云的一套说辞既折辱了她儿子,还玷污了他心裏的栀子花。

那天程深愤怒的离去,发誓会证明给他妈看,自己不靠他们也一样能得到想要的,到时候,岳穆云必须接纳郁言,接受儿子是个同性恋的事实。

岳穆云听完并没有嘲笑,只是露出和程深如出一辙自信的神情,并敞开怀抱告诉他:

“我等着看那一天。”

就这样,程深带着一腔孤勇,为了爱和将来浴血厮杀。他当时也是天真,其实以他的文凭和能力,就职于一家行业拔尖企业绰绰有余,几年后年岁渐长升职加薪不在话下。

可他到底一意孤行,拉着郁言陪他一起死守着小破公司。市场雕敝,前景堪忧,磨破嘴皮和脚跟拉来的投资说撤就撤,没有人脉就没有资金,失去父母庇佑,程深什么都不是。

那段日子太苦了,程深每次回想都觉得太对不起郁言。北城的冬天那么冷,一连下了好几场大雪,被子湿褥,衣服很久也干不了。他们连暖气都不舍得开,冲个热水袋,每天上床前都要做一番思想争斗。洗澡的时候更痛苦,热水经常用到一半就没了,再烧要等好几个小时。

可是郁言一句怨言都没有,他一句苦都没有说。相反的,他每天都笑,不知道是不是在安慰自己,明明那么难,却快乐的像个傻子。

程深多少次想要放弃,想着算了吧,不开公司了,去找个好单位上班一样的。但郁言总在他耳边念叨,幻想着等公司好起来了,他们就如何如何。他看着那样一张充满朝气的脸,就无论如何都说不出一句放弃的话。

但最终,程深还是屈服了。屈服的理由不是他回心转意决定过正常人的生活,也不是熬不住苦难想要走一条捷径。

迫使他向岳穆云低头的最后一根稻草太简单了,是在一个暴雪纷飞的夜晚,出租屋裏简陋狭小,灯光昏黄。郁言前一天发了整夜的高烧,第二天连床都下不了,程深心疼的让他在家休息。

那天晚上程深回家时,买了两个馒头准备自己吃,然后给郁言带了份盖浇饭。等他打开家门,本该在床上躺着养病的郁言,却穿着件臃肿的厚外套,撸着袖子蹲在卫生间给他洗衣服。

那双手因为天冷生了冻疮,又在冷水裏不知道泡了多久,紫红着颜色,难看的要命。

但看见程深,郁言甩甩手就跑过来,湿淋淋的水把他的袖口打湿,正氤氲着冒着白气。郁言分明病恹恹的,可眼睛又亮又干凈,他轻轻咳了两声才对程深说:

“回来的正好,帮我一起拧毛衣,我一个人搞不动。”

程深当时就红了眼眶。

第二天,他给岳穆云打了电话,高傲的脊梁挫败的折下,他承认自己输了,答应了母亲的要求,以此换一个安稳的生活。没多久,程培双就找到了程深,递给他一份具有法律效应的文件,只要签下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所以秦韵一出现,程深就明白了,她是程培双特意放到自己身边的,他们在暗示他,该到履约的时候了。

起初,程深对此视而不见并嗤之以鼻。长这么大,除了郁言,女人也好男人也罢,他都没有喜欢过第二个。他一直在等待,等自己羽翼丰满可以与父母有一力抗衡。他没忘记约定,却从没打算遵守。

但他高估了自己的耐力,名利场中的诱惑,金钱,权势,情色,程深始终坚信自己不会受到荼毒。他相信自己爱郁言胜过一切,并自负于今时不同往日,过去的磨难不会再重演。

他料定了一切,却从未想过有一天,郁言会对他那么冷漠。

第二次和秦韵见面的时候,是程培双宴请秦韵的父亲,还有几个业内大佬作陪。前天晚上,程深刚为郁言近来的冷淡发了通不小的脾气,以至于那晚在饭桌上多喝了几杯。

醉意迷蒙之际,程深发现自己坐在轿车后座,女人名贵的香水萦绕在身边。那是一种极其性感的味道,让他觉出有趣和新鲜。紧接着,程深就想起郁言,奔三的人了,身上总还有一股浅淡的奶香,单纯又诱人。

程深想郁言了,目光都柔和许多,但很快,他又想起郁言淡漠的眉眼,以往酒局过后,对方总要来接他,如今只忙着工作,早把自己忘了。

程深闷闷不乐起来,恰逢这时秦韵递来一瓶柚子茶,还横过一条白的反光的胳膊,帮他把这侧车窗降下一道小缝:

“难受就先喝点水,吹吹风,到家别工作了,好好睡一觉。”

简简单单的一句关怀,可能连秦韵自己都没入心,却被程深烙进了心底。他拧开柚子茶的盖喝了几口,迎着微风散酒劲,发觉他等郁言一句问候等了好久,却怎么也等不到。

程深註视着窗外的夜色,无比渴望得到一份在乎。所以那天他没有拒绝秦韵的一瓶水,几周后,没有拒绝和秦韵单独吃饭,几个月后,也没有拒绝秦韵的一个拥抱。

甚至在今天,他没有拒绝秦韵的身体。

他们的接触越来越频繁,明面上,私下裏。他知道,秦韵根本没有很喜欢自己,自己对她来说不过是一个双方父母认可的,最适合的结婚对象。他们在一起是为了强强联合,为了赚取更大利益。他们对此心知肚明,并且心照不宣,所以秦韵理所应当替他填补那些求而不得的,而他也能心安理得的接受。

程深从不否认自己的无耻,某些时刻,他当真动过要和秦韵结婚的念头。但是他放不开郁言,他的确对秦韵有好感,也深爱着那个从十几岁就陪在他身边的男生。他没办法接受有一天郁言会用对着自己的笑脸去看别人,所以他那么介意周放的存在,介意到用那样野蛮的方式伤害郁言。

程深想过,这件事一旦被郁言知道,他们肯定完了。但他太侥幸,宁愿铤而走险,在秦韵那裏获求所有对郁言的奢望。

视线慢慢上移,郁言平静的睡着,他是那么好看,很难想象不久前,这张脸上涕泗横流,痛苦着扭曲。程深也感受到了等量的痛,关于自己的背叛与不忠,利益权衡下的退让与妥协,他全部无法辩驳。

正因无法辩驳,所以他不能回应郁言的恳求,他做了错事,问心有愧,根本不值得宽恕和原谅。

·

郁言睁开眼睛的时候,率先看到程深冷峻的侧脸。

他好像平静了,又好像更疯了。

“程深,”郁言抓住程深的衣袖,轻轻地喊:

“程深……”

程深微微转过头,目光在郁言攥紧的骨节上停留一会儿,反手握住了他:

“感觉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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