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酥
薛瑛闭着眼睛,往后靠在椅背上,手臂随意搭在椅子扶手,两腿略弯,胸膛还在微微起伏。殿门被推开,从镂空雕刻裏进来的光,照在他胸前五爪飞龙的绣线上,泛出耀眼的金色。
“陛下,修宁公主已送回去了。”
薛瑛嗯一声,仍旧闭着眼睛,随口问道:“这几日如何?”
怀恩恭恭敬敬弯着腰:“太医回说,公主的伤已无大碍,左不过十日便能好透,只是祛疤的药膏不能停。”又慢下语速,“倒是看着的人说,公主醒来似乎性情变了不少,对下人也不似以往苛责。”
薛瑛睁开眼睛,平视前方,还是懒懒往后倚着:“她也该长大了。”
怀恩的腰更下去,眼前是黑色的地面,倒映出帝王红色衣袍的影子。
“下去吧。”薛瑛随意挥手,自己从椅子上起身,又回到了之前的位置。
门被带上。
薛瑛将袖子裏的小玉盒扔在桌上,又拿起刚才搁下的笔。视线掠过指头上的一抹红,舌尖好像还残留着甜腻的香气与味道,薛瑛突然无声笑开。
薛宴宴被扶上马车,秦嬷嬷看她神色与来之前并无两样,稍微放了心,掀下帘子叫人出发。
马车朝着陆府缓缓行去。车厢裏光线不如外面,薛宴宴低着头,视线裏的一切都是模糊的,泪珠大滴大滴掉下来,很快就沾湿她的裙摆。耳朵裏全是自己忍耐着喘气的声音,她咬了嘴唇又立刻松开。
一股甜腻的味道。
她还记得男人强硬地把住自己的脸,左手拇指用力拂拭她的嘴唇,把她嘴上的胭脂抹得乱七八糟,又当着她的面,把那点红色都舔进嘴巴。最后从袖子裏拿出玲珑剔透的小玉盒,用温热的指腹在她唇瓣晕开一团红。
是甜美的花香。
她被放开的时候腿软站不住,嘴唇又热又疼,被痛感激出来的泪水流了一脸。薛瑛扶了她一把,手掌贴着她的后腰,似乎笑了一声,又道:“去罢。”
薛宴宴完全顾不上礼仪,立刻用衣袖抹去脸颊上的水珠。薛瑛于是把她拉过去,随意扯下薛宴宴腰带上系的丝巾,胡乱替她抹了泪珠,又塞到自己衣袖裏,然后靠在椅子上,闭起眼睛,不再理会薛宴宴。
被他放开的美人,眼睛裏全是水雾,鼻尖红通通,睫毛上的泪珠让她看起来无辜又可怜。她自己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又忍了一阵子,看薛瑛再没反应,也没把丝巾还给她的意思。薛宴宴轻轻往后退了两步。薛瑛应该听到了她的脚步声,但是没动。
她转头就跑了。
殿门吱呀被拉开一扇,之前给她引路的白面公公就立在不远处,听到动静回过头,见是修宁公主,客客气气行礼:“公主可了事了?奴婢送公主出去。”
什么了事?他说的什么?薛宴宴咬着嘴巴,一步一挪跟着他去秦嬷嬷那裏。
回到陆府之后,秦嬷嬷有意询问,薛宴宴的表现显然不符常理,她神情恍惚,有点没缓过来的意思。虽然秦嬷嬷有些担忧,但是也没有多迫她讲话,中午还叫小厨房替她准备了海棠酥做点心。
薛宴宴整个人趴美人榻上,红玛瑙碟子裏海棠花样的小点心分外可爱,她把下巴支在手臂上,然后慢慢把脸埋了进去。
蕙儿低着头跪在软垫上给她捶腿,感觉到榻上的人侧了身子。
“公主,公主……”才意识到是美人在哭,蕙儿僵着手,不知道该怎么做。
一贯气焰嚣张的修宁,背对着她肩膀一抖一抖,努力压制声音,但还是被她听见。心裏先涌上来的居然不是惧怕。蕙儿看着美人在榻上缩成一团,好像才想起,这位人人惧怕又讨好的修宁公主,过了新年也不过只有十八岁。
最后是薛宴宴自己清醒过来,她缓过气,让人都下去,然后趴在榻上,脸继续埋进手臂。
情况比她预想的糟糕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