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只听得见壁炉里柴火噼啪的响声。
伊万娜那几句话说完,屋里五个人脸色都变了样。伯克利侯爵那张脸,刚才封侯时候还红光满面的,这会儿白得跟刷了石灰似的,搁在膝盖上的手有点发抖,赶紧把杯子放下了。
劳伦斯大主教抱着他那本圣经,手指头在皮封面上抠啊抠的,眼珠子发直。估摸着刚才还在琢磨十万英亩地该种烟草还是玉米,这会儿脑子里全换成克伦威尔的绞刑架了。
巴里侯爵倒还坐得住。这小子年纪轻,脸上那点兴奋劲儿还没褪干净,可到底是特罗普家的种,知道轻重,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攥得紧紧的。
就赫斯曼和鲍曼这俩老行伍,还跟没事人一样。赫斯曼甚至翘着二郎腿,从怀里摸出个扁银酒壶,拧开盖子灌了一口,喉咙里咕咚一声响,抹抹嘴说:“这酒不错,弗吉尼亚本地酿的?”
“陛下的意思是,”伯克利总算找回自己声音,干巴巴地问,“克伦威尔……真会来?”
“那还用说?”伊万娜身子往后一靠,椅子吱呀一声响,“弗吉尼亚这地界,比整个英格兰都大,还盛产烟草。克伦威尔又不是傻子,他能放着这块肥肉不吃?”
她顿了顿,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从伦敦到詹姆斯敦,顺风顺水的话,船走两个月。克伦威尔收拾完查理国王,整顿完议会,再调集舰队——我给咱算了算,最多半年,最少三个月。”
她眼睛扫过伯克利:“说不定半年后,您那十万英亩詹姆斯河畔的好地,上头插的就不是烟草苗了,全是绞刑架。您这脑袋,得跟查理国王那些保王党朋友的脑袋挂一块儿,在伦敦塔桥上风干。”
伯克利喉咙动了动,没说出话。
“那我们……”劳伦斯大主教终于回过神,声音发颤,“我们向上帝祈祷……”
“上帝帮自助者。”伊万娜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吓人,“大主教,等克伦威尔的舰队开进切萨皮克湾,您可以在礼拜堂里祈祷。祈祷他们仁慈点,一把火烧了教堂了事,别把您绑在柱子上烧。”
劳伦斯手一抖,圣经差点掉地上。
“所以,”伊万娜目光扫过屋里五个人,“咱们现在干的,不是抢椅子的游戏。椅子今天你坐,明天他坐,抢来抢去,没意思。”
她坐直身子,手按在桌面上:“咱们要干的,是建房子。砖一块一块垒,梁一根一根上,地基打扎实了,墙砌牢靠了。风雨来了,吹不倒。豺狼来了,啃不动。”
她看向赫斯曼:“赫斯曼侯爵,你那三千二百人,守得住这房子不?”
赫斯曼把酒壶盖子拧上,塞回怀里,咧嘴笑了:“守不住。克伦威尔要是真派五千新模范军来,我撑死能扛一个月。要是来一万……”他耸耸肩,“咱们一块儿上绞架,路上有个伴儿。”
“所以咱们得扩军。”伊万娜说,“不是三百五百地招,是三千、五千地扩。而且我不要庄园民兵——那帮人只能对付印第安人。我要的是和伊万娜卫队一样的正规军,有训练,有装备,军饷和食物都得管够。”
伯克利喉结动了动:“陛下,扩五千兵,一个月光饷银就得一万五千银圆。再加上燧发枪、火药、粮食……咱们哪儿来这么多钱?”
“征税。”伊万娜说。
屋里又静了。
“征……征谁的税?”伯克利声音发干。
“征所有人的税。”伊万娜语气没什么起伏,“种烟草的,每十磅交一银圆。做买卖的,按货值抽十一税。有地的,按亩交钱。具体的章程,你伯克利侯爵管财政,你说了算。我只要一个数——”
她竖起一根手指。
“三个月内,三十万银圆。”
伯克利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三十万?!”他声音都尖了,“陛下!弗吉尼亚去年全部烟草收成才三百万磅!十磅烟草抽一银圆,全征了也就三十万,可咱们自己人还要吃用……”
“还得发债,再弄三十万。”伊万娜没理会他,继续说,“叫‘建国债券’,年息十厘。卖给有钱的,卖给出海做买卖的,卖给那些觉得咱们死不了的。大明商人,荷兰商人,法国商人——谁买都行。”
她顿了顿,看向巴里:“这事儿你办。你管外交,跟那些商人打交道。告诉他们,这债券拿美利坚王国未来十年的烟草税、毛皮税担保。咱们要是赢了,连本带利还。咱们要是输了……”
她笑了笑,没往下说。
输了,人都没了,债自然也就没了。
巴里重重点头,眼睛里闪着光。这小子年轻,还不知道六十万银圆是什么概念。
“还有兵源。”伊万娜看向赫斯曼和鲍曼,“光靠咱们现在这五万人,抽干了也凑不出多少兵。得招人。欧洲那边,清教徒在追杀天主教徒,天主教徒到处跑路。德意志那边,仗打完了,老兵满街溜达,找不着活干。”
“咱们弄个《移民宅地法》。不管是谁,只要来了,一人给五十英亩地。头三年免税,第四年开始交十一税。有了地,就是自由民,就有资格选议员,就能在议会里说话。”
劳伦斯听到这儿,总算插上话了:“陛、陛下,这……真什么人都要?”
“在美利坚,”伊万娜看着他,一字一顿,“能拿起枪,站在城墙上的,都有资格当拥有土地的公民。”
劳伦斯张了张嘴,没吭声。
“接下去就三件事儿。”伊万娜总结道,“第一,立《王国约法》,把兵役、纳税、议事的规矩定下来;第二,通过《特别税法》和建国债券,把钱凑出来;第三,制定《移民宅地法》,把人拉过来。”
她目光扫过五人。
“咱们得尽快开美利坚会议,弗吉尼亚和凯撒州,所有有头有脸的,骑士、商人、庄园主,全得来。这三桩事,得在会上定下来。”
赫斯曼挠挠下巴:“要是有人不乐意呢?”
“不乐意的,”伊万娜语气很淡,“你带兵跟他讲讲道理。讲不通的,请他离开美利坚。路费我出。”
屋里又静了。
半晌,伯克利苦笑:“陛下,您这是……要把所有人,都绑在咱们这条船上啊。”
“不是绑。”伊万娜纠正他,“是请他们上船。船要是沉了,大家一起喂鱼。船要是开过去了,对面就是金山银山,大家一块儿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头,太子堡广场上,领了赏银的士兵们还在闹腾。十枚银圆,够他们喝好一阵子酒了。
“诸位,”伊万娜背对着他们,声音飘过来,“咱们现在坐的这条船,叫美利坚王国。船刚下水,木头还是湿的,帆还没挂全,浆也没几把。对面,克伦威尔开着九十四门炮的战列舰,正朝咱们来。”
她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要么,咱们一块儿使劲,把这船造结实了,开快了,躲过去。要么,咱们就在这儿坐着,等船沉。”
她顿了顿。
“选一个吧。”
......
半个月后,太子堡广场。
来了二百四五十号人,有骑士,有商人,有庄园主,把个广场挤得满满当当。边上,赫斯曼的德意志兵端着火枪站了一圈,胸口板甲在太阳底下明晃晃的,晃人眼。
伊万娜没坐高椅,就站在前头临时搭的木台上,穿得也简单,一身深紫色长裙,头上王冠也没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