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想来?”伊万娜看着他,“你有军职,有饷银。去了北美洲,可能什么都捞不着,还把命搭上。”
赫斯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脸上那道疤:
“这道疤,是吕岑战役留下的。那场仗,我们死了八千多人,我带着两百人冲了三次瑞典人的方阵。第三次冲上去的时候,我左边是汉斯,右边是弗里茨。汉斯脑袋被炮弹削飞了,弗里茨肚子被捅穿,肠子流了一地。我脸上挨了这一刀,可军旗没倒。”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哑:
“后来论功行赏,活下来的人里,我功劳排第三。您知道封了我什么吗?”
伊万娜没说话。
“五十个银币。”赫斯曼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可眼里一点笑意都没有,“五十个银币,和一句‘皇帝陛下感谢你的忠诚’。汉斯的寡妇领了十个银币,弗里茨的老爹领了五个。我拿那五十个银币,在布拉格喝了三天酒,喝完就什么都没了。”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旗子在风里飘的声音。
“我今年四十二岁。”赫斯曼继续说,声音很平静,“没娶老婆,没孩子,在法兰克福有间租来的小房子,屋里最值钱的东西是这柄剑。等我老了,打不动仗了,就得滚回乡下去,靠我那点积蓄等死。死了以后,墓碑上会写:马丁·赫斯曼,一个老兵......就这些。”
他抬起头,看着伊万娜:
“女爵殿下,我不想这样死。我想死的时候,墓碑上能多写几个字。我想让人知道,我这辈子不只是个拿钱打仗的佣兵。我想……我想当个贵族。哪怕只是个最小的骑士,哪怕封地只有一百亩荒地,我也想当。”
伊万娜看了他很久。然后她点点头:
“站到左边去。”
赫斯曼走到院子左边。那里已经站了七八个人,鲍曼也在其中,正冲他挤眼睛。
报名一直持续到中午。最后,院子里左边站了三十多个人。伊万娜一个个看过去,问了每个人的名字、年纪、打过哪些仗,最后挑了十二个。
赫斯曼在名单里。鲍曼也在。埃里克也在。还有九个,都是ICE卫队里公认最能打、最有经验的老兵。
“你们十二个,”伊万娜说,“回去收拾东西,各自寻找十名伙伴,他们将是候补骑士。三天后,码头集合,跟我一起上船。”
她走到那十二张条案前,拿起第一把剑,转身,走到赫斯曼面前。
“跪下。”她说。
赫斯曼单膝跪地。院子里所有人都看着。
伊万娜拔出剑。剑身是上好的镔铁打的,泛着青灰色的光。她把剑身平放在赫斯曼左肩上,然后用德语说:
“马丁·赫斯曼,你是否愿意向大明皇太子朱慈烺殿下,及我,花生屯女爵伊万娜,宣誓效忠?无论生死,无论荣辱,无论疾病健康,都将忠诚不贰,用你的剑和生命,捍卫我们的荣誉与土地?”
赫斯曼抬起头,看着那把剑,看着剑后面伊万娜的脸。晨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还很年轻的脸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愿意。”他说。
“你是否愿意遵守我的法律,执行我的命令,在我的土地上公正地对待每一个自由民,保护每一个弱者,做一个真正的骑士?”
“我愿意。”
“你是否愿意,用你的勇气和智慧,为花生屯的繁荣而战,为你的子孙挣下一份可以传世的基业?”
赫斯曼深深吸了口气:
“我愿意。”
剑身从他左肩移到右肩,然后收回去。伊万娜把剑递给他: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骑士了。这把剑是你的,金卡是你的,袍子也是你的。三天后,带着它们上船。”
赫斯曼接过剑。剑很沉,沉甸甸地压在手心里。他站起来,朝着伊万娜行了个德意志军礼:“嗨!伊万娜!”
然后,他才昂首挺胸走回队伍里。鲍曼捅了捅他胳膊,小声说:
“马丁,当骑士的感觉怎么样?”
赫斯曼没说话。他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剑,看着剑柄上那些精细的花纹,看着那些在晨光下闪闪发光的金线。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摸到剑的时候。那会儿他十六岁,在纽伦堡一个铁匠铺当学徒。师傅打了一把双手剑,让他给一个骑士送去。他抱着那柄剑走在街上,觉得这是全世界最沉的东西。
现在他知道了。最沉的从来不是剑,而是他内心真正渴望的东西,是......整个欧洲的平民都很难得到的东西——成为贵族的上升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