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三石。”
“值多少银子?”
“如今米价,一石二两二钱,三石就是六两六钱。”
“那要是一亩桑田,产丝多少?值多少银子?”
朱慈烺算了算:“一亩桑田,一年出丝十斤上下。如今生丝价,一斤三两左右,十斤就是三十两。要是织成绸缎,更贵。”
“差多少倍?”
“……近五倍。”
崇祯点头:“五倍的利。慈烺,你要是江南一个大户,有百亩水田,你是接着种稻,还是改桑?”
朱慈烺不说话了。
“你会改桑。”崇祯替他说了,“因为傻子才不改。改了桑,一年多赚好多银子。而且种桑比种地省人工,不用把土地租给佃户,收回来,雇点人,自己干就行了。”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那被退了佃的农户,没了活路,怎么办?三条道。一,饿死。二,进城做工。三,下南洋。”
“江南的织坊、染坊、绣庄,一年要招几万工人。可还是不够,差得远了。那剩下的人怎么办?只能下南洋。”
崇祯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坤舆万国全图》前,手指点在上海,然后一路往下滑,划过南海,划过马六甲,停在爪哇、旧港、吕宋。
“南洋有什么?有香料,有锡矿,有木头,有稻米。还有金矿、银矿。更要紧的,是地啊,是无主的地,是种什么长什么的好地!”
他转过身,看着朱慈烺:“那些在江南活不下去的人,下了南洋,十个里死三四个,可活下来的呢?有人在婆罗洲开了甘蔗园,有人在旧港做了买卖,有人在吕宋置了地。他们赚了钱,会托人捎回老家,会买江南的丝绸、棉布、茶叶、瓷器。他们的儿子、孙子,说不定就在南洋扎根,现在成了南洋诸邦的老爷。”
“慈烺,你以为郑芝龙、刘香、杨六、赵泰、沈炼这些人,是朕派去的?不是。是他们自己在南洋闯出了名堂,打出了地盘,然后才为朕所用。朕给的,不过是个名分,一道圣旨。可他们给大明的,是金山银山,是万里海疆,是几百万、上千万流民的活路!”
朱慈烺听得目瞪口呆。
“这所有的根子,”崇祯走回桌边,手指重重点在奏章上,“就是‘蚕吃人’。没有蚕吃人,就没有那么多流民下南洋。没有流民下南洋,郑芝龙他们就是无根之水。没有郑芝龙这些人,大明的银子从哪来?辽东的军饷从哪来?陕西、河南的赈灾粮从哪来?”
他吸了口气:“所以朕说,朕抓住了两样东西。一样是南洋,一样是蚕吃人。有了这两样,大明才有了活水,才能跳出那三百年一轮回的周期律,再续上个二百年、三百年的国祚!”
朱慈烺站在那儿,只觉得脑子里嗡嗡直响。
“可是……”他喉咙发干,“那些死在半道的人,那些在南洋做牛做马的人,就……就该着么?”
崇祯沉默了很久。
“慈烺,”崇祯又开口了,“朕问你,要是没有南洋,那些活不下去的人,会死在哪儿?”
朱慈烺抬头。
“会死在老家。”崇祯看着他的眼睛,“饿死,或者死在乱军手里......也会有人造反,死在官军手里!如今他们下了南洋,十人里死三四个,可活下来的,有六七个。这六七个里,总有人能活出个人样,总有人能攒下点家业,总有人能托人捎钱回老家,让家里的爹娘、妻儿,多吃一口饭。”
他停了停:“朕知道,这话冷冰冰的。可治国,有时候就得算这笔账。是让一百个人全死在老家,还是让三十个人死在南洋路上,七十个人在南洋活下来,里头十个能发财,能往回捎钱?”
朱慈烺说不出话。
“朕这些年,能做的,就是让大明能从南洋多攫取一点利益。”崇祯站在地图前,目光灼灼,“得把南洋的万里沃土,都变成大明的真正的藩属!”
他转回身,脸上没什么表情:“至于‘蚕吃人’......朕拦不住,也不想拦。几倍的利啊,你也拦不住的,满朝文武,江南士绅,谁也拦不住,也没有人想拦。
这是大势,是洪水,你只能顺着它,开渠,导流,从中取利!”
朱慈烺站在那儿,只觉得浑身发冷,又觉得心里有团火在烧。
他想起伊万娜信上那句话:“殿下,您就像一位年轻的朱庇特,手中握着雷霆与甘霖,可曾看见雷霆下的焦土,甘霖外的荒原?”
他现在明白了,父皇手里握着的,不是雷霆,也不是甘霖。
而是一本帝王心术的账本!
血淋淋、冷冰冰,但没有算错。
“那……”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往后呢?往后咱们咋办?”
崇祯走回桌边,手指在地图上一划,从大明划到欧罗巴,又划到阿非利加,划到新大陆。
“你看这天下,”他说,“多大。南洋只是巴掌大一块。欧罗巴人已经去了新大陆,挖金山,挖银山,运回欧罗巴,换成船,换成炮,换成兵。他们还要来东方,来大明,来买咱们的丝、茶、瓷、糖。”
“咱们不能光卖东西。”他手指点在上海,“咱们也得出去。去南洋,去天竺,去欧罗巴,去美洲。咱们的人,咱们的货,咱们的船,要铺满这天下。”
他看着朱慈烺:“而要出去,就得有人。江南那些‘蚕吃人’吃剩下的流民,就是最好的人。他们活不下去了,才会拼了命往外走。他们走出去了,站稳了,大明就多了块地盘,多了条商路,多了个藩属。”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这话,朕只对你说。因为往后,这担子得你挑。”
“儿臣……明白了。”朱慈烺说。
崇祯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明白了就好。那伊万娜的信,你打算怎么回?”
朱慈烺脸又红了:“儿臣……还没想好。”
“有什么想不好的?”崇祯坐回椅子里,端起木杯,吹了吹,“你就跟她说,你说得对,蚕吃人,是很惨,你正在想办法......将来一定会好起来的。”
他喝了口茶,慢悠悠道:“至于你俩的事……朕不拦着。那丫头聪明,有见识,她爹又能折腾。要是真成了,特罗普家这根欧罗巴的搅屎棍,咱们就算攥手里了。”
朱慈烺耳朵都红了,低着头,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崇祯摆摆手:“行了,回吧。信好好写,别跟写奏章似的,一板一眼。姑娘家不爱看那个。如果不知道怎么写,就去问问你汤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