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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9章  塔山!塔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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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蒙蒙亮,东边海面上泛着鱼肚白,光是一点点漫过来的,灰扑扑的。

  塔山堡北面十里,那片缓坡上,旗已经竖起来了。

  豪格骑在马上,立在坡顶。风吹过来,带着海腥味儿,还有点草叶子的清气。他眯着眼,看坡下。

  两黄旗的精锐在中军,棉甲都披上了,在晨光里泛着暗沉沉的光。左翼是汉军旗,还有朝鲜兵,队列歪歪斜斜的,旗杆子都举不直溜。右翼是蒙古人,马不时打个响鼻,蹄子刨着地,显得焦躁。

  三十门红夷大炮在坡顶一字排开,炮身拿树枝茅草盖着,只露出黑黢黢的炮口,对着南边。

  叶臣从坡下上来,马蹄子踩得碎石子咯吱响。

  “大阿哥,”他勒住马,声音压得低,“夜不收报,卢象升的前锋,离这儿不到十五里了。”

  豪格没回头,眼睛还盯着南面官道尽头。那儿尘土扬起来了,黄蒙蒙一片,看不大真切,但动静不小。

  “阿济格呢?”他问。

  “昨夜子时就拔营了,”叶臣道,“按脚程,这会儿该绕到塔山南边那片乱石岗了。”

  豪格点点头,没说话。他吸了口气,凉的,一直凉到肺管子里。

  “让底下人吃饱点,”半晌,他才开口,声音不高,“今儿个,得见真章了。”

  ……

  塔山堡南五里地,卢象升勒住了马。

  他举起千里镜,往北瞅。

  坡上建奴的阵势,在镜筒里清清楚楚。旗号、兵马、车阵,还有那些在阵前吭哧吭哧挖沟的包衣阿哈,都看得分明。

  “督师,”何可纲策马上前,甲叶子哗啦一响,“建奴这是要跟咱在这儿决战?”

  李长根抹了把脸,脸上都是夜里赶路沾的灰:“他娘的,这些狗鞑子,胆儿挺肥啊。都腹背受敌了,还敢摆开阵仗跟咱硬碰?”

  卢象升放下千里镜,没接话。

  他往东看。东面是条小河,河那边是起伏的丘陵,再往东就是海,灰蓝一片。西面是官道,道旁散落着些破村子,更远是青沉沉的山影子。

  “地势不对头。”卢象升突然说。

  何可纲一怔。

  “咱们在低处,”卢象升用马鞭指了指脚下这片地,“虽说也有些起伏,可整体比北面那坡低。鞑子占了高处,他的炮能打着咱们,咱们的炮得仰着打,吃亏。”

  李长根急了:“那咱退回去?换个地儿?”

  “退不得,”卢象升摇头,“一退,士气就泄了。建奴趁势掩杀过来,咱们就算能顶住,也留不住他们了。”

  他顿了顿,看着前方,眼神沉静。

  “传令,全军就在此处列阵。步军营在前,炮兵上那块高岗。”他指了指右前方一处稍高的土坡,“督标营和赵总兵的骑队留作预备,置于阵后。辎重车全推到阵后,结成车营。”

  亲兵打马传令去了。

  号角呜呜地吹起来,声儿拖得老长。

  各营开始动。

  天雄军的步卒最先展开。火枪手在前,排成三列,动作利索。长枪手在后,枪杆子斜着,明晃晃一片。刀牌手护在两翼。旗手把营旗狠狠插进土里,鼓手把鼓架子架稳了。

  宁远军往左翼靠。

  炮队的骡马喘着粗气,把一门门六斤炮往土坡上拉。炮手扛着药箱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额头上全是汗。

  卢象升看着兵马调动,心里默默算。

  四个步军营,八千人。两营炮兵,三十六门炮。两千骑兵,再加赵率教那一千重骑。督标营三千人留作中军。

  满打满算,两万出头。

  对面建奴的人马,看那旗号的阵势,少说四五万。里头能打的真鞑子估摸也就半数,可架不住人家汉军、朝鲜兵、包衣阿哈多,全是耗材,死了不心疼。

  “督师,”何可纲声音低下来,“要不要多派游骑往两翼探探?我这心里,总不踏实。”

  卢象升点头。

  “多派夜不收。往西,往东,往南,都探。二十里内,有什么动静立刻来报。”

  “是!”

  ……

  宁远军左营,甲二队。

  陈大柱蹲在队列里,闷头检查他的鸟铳。

  铳管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药壶挂在腰带上,盖儿拧得死死的。铅子一颗颗数过,用油纸加火药包成小包,塞在怀里贴肉的地方。他动作慢,仔细,一遍遍摸,像摸什么宝贝。

  同乡二狗子挨着他蹲着,拿胳膊肘碰碰他。

  “柱哥,”二狗子声音压得低,“听说对面汉军旗里,有当年祸害广宁的那帮杂碎。”

  陈大柱没抬头,用通条捅了捅铳管,又拿出来对着光瞅。

  “碰上了,”他说,声音平,“往死里打就是。”

  他忽然想到了宁远城西那个庄子。百亩地,上个月刚收了第一季麦子,金灿灿的。他又掂掂腰间,钱袋子沉甸甸的,足额的一两五钱饷银,分文不差。

  为了这地,这饷,为了爹娘,为了小妹,为了去年才过门的媳妇和还没出世的娃。他没理由不拼命。

  广宁城破那年,他才十六。爹娘死在街口,小妹没找着尸首。他跟着溃兵跑出来,一路要饭到山海关。后来投了军,从辅兵干起,一刀一枪,挣到今日这个小旗。

  他抬头,看北面坡上那些影影绰绰的旗,在风里飘着。

  狗鞑子。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

  天雄军火枪司,张得胜拎着鞭子,在队列前头走,靴子踩得地上扑扑响。

  “都他娘查仔细了!”他吼,嗓子有点哑,“火绳潮不潮?药壶盖子拧紧没?铅子带够没?别临了抓瞎!”

  手下兵都在闷头检查,没人吭声。

  张得胜是真定府人,崇祯三年就跟着卢督师。八里桥那仗,他也在。那可是明军头一回在野地里堂堂正正打垮了建奴!从那以后,他就认死了卢督师。

  “狗鞑子,”他骂骂咧咧,“还当是几年前呢?爷爷们现在有炮有铳,饷银足额,家里还分了地!想破宁锦?做你娘的清秋大梦!”

  他手下多是北直隶同乡,分的田都在宁远左近。虽说离家远,可那是实打实能传子孙的产业。军饷更是月月不拖欠,一两五钱,沉甸甸的——虽说近来粮价贵得吓人,光靠饷银是不够嚼用,可加上那百亩地,家里老小吃喝是不愁了。

  他们为啥拼命?

  为督师,为皇上,可说到底,还是为家里那百亩地,为每月那沉甸甸的饷银。

  张得胜摸摸怀里,饷银袋子硬硬的,硌手。他又看看北面,啐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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