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嚎声混成一片。
堀田正盛握刀的手在抖。他看过死人,在江户的刑场看过斩首。可那是砍一个人,一刀下去,头落地,血喷出来,就完了。眼前是这样——箭雨一轮轮往下落,人一个个倒下,惨叫,哀嚎,血染红土路。
这就是打仗?
兵书上不是这么写的。兵书上说,两军对垒,铁炮齐射,敌军溃散,骑兵掩杀。可眼下,他的铁炮队也不知道打中了几个敌人——前面都是烟,看不清——就被箭雨压得抬不起头。
明军原来那么厉害的吗?
“大人!”一个旗本冲过来,脸上全是汗,“撤吧!撤吧!”
堀田正盛愣愣看着他。
“撤?”他重复。
“铁炮队折了快一半了!”旗本吼,“再不撤,全要折损在这里!”
堀田正盛扭头看。前阵的铁炮手,能站着的不到百人。后头的长枪队,也缩着脖子,不敢上前。
“敌军……”他喃喃道,“敌军损失也不小吧?”
旗本愣住了。
就在这时,镇子里突然传来喊杀声。
......
火。
好几处同时冒烟。黑烟卷起来,冲上天。接着是喊声,日语,听不清喊什么,但能听出是杀声。
吴三桂心中一松。
台阶来了。
“不好!”他高喊,“镇内有变!撤回县衙,保护官署!”
祖家家丁训练有素。前队变后队,后队变前队,交替掩护,往镇子中心退。退的时候,有人故意把旗帜扔了,有人把长枪插在路边。
吴三桂最后看了一眼。
对面那些倭寇还愣着,没追。
完了,演得不像......诈败也不容易啊!
他摇摇头,转身跟上队伍。
......
堀田正盛看着“明军”退走。
退得很整齐,一排一排,不慌不忙。扔了几面旗,丢了几杆枪,可阵型没乱。
他低头看脚下。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人。有的一动不动,有的还在呻吟。血渗进土里,染成暗红色。一个年轻的足轻肚子中箭,肠子流出来一截,他两手捧着肠子,哭喊着“妈妈”。
堀田正盛胃里一阵翻涌。
“殿下,”旗本又喊,“追不追?”
追?
堀田正盛握紧刀柄。敌军退了,虽然我军伤亡惨重,可敌军也退了。兵书上说,胜负在于最后一刻的坚持。眼下敌军退了,那就是我军……赢了?
“追!”他咬牙,刀往前指,“敌军已溃!”
......
追进镇子,堀田正盛越追越奇怪。
街道两旁,是汉式的铺面。木结构的房子,灰瓦的顶,高丽纸糊的窗。有酒馆,门口挂着“酒”字幌子。有当铺,招牌上写着“大明宝钞兑换”。
堀田正盛脑子里乱糟糟的。
这哪里是倭国?这里真是佐渡岛?
追到镇中心,眼前豁然开朗。一座衙门,青砖灰瓦,石狮镇门,门檐下挂匾,写着“佐渡县衙”四个汉字。最刺眼的,是门前旗杆上那面旗。
蓝底,金边,金线绣着字。
“主公!”身旁旗本惊叫,“您看那旗!”
堀田正盛眯眼,一字一顿念出来:
“大、明、日、本、省、越、后、府、佐、渡、县。”
他愣了一瞬。
随即,血冲上头顶。
“八嘎!”
他吼出来,声音嘶哑。明国?明国竟敢……竟敢将我日本设为行省?!越后府?佐渡县?那京都算什么?江户算什么?
原来如此。
原来明国要的不只是佐渡的金子。他们要整个日本。
“冲进去!”堀田正盛拔刀,刀尖指向衙门,“杀!杀光明寇!杀给给......”
......
衙门里空荡荡的。
公堂上没人,签押房里没人,连个衙役的影子都没有。只有散落的公文,倒翻的椅子,和还没熄火的炭盆。
果然闻风而逃了。
堀田正盛提着刀,穿过二堂,往后院走。身后跟着二十几个旗本,个个握紧刀,眼睛左右扫。
后院一间屋子亮着灯。
烛光从窗纸透出来,昏黄昏黄的。
堀田正盛一脚踹开门。
是间书房。书架上摆着书,桌上摊着纸,砚台里的墨还没干。蜡烛燃到一半,蜡油淌下来,在桌上凝了一滩。蜡油里,压着一封信。
堀田正盛走过去,抓起信一看......不认识,好像不是汉字!
他又看桌上。几封信散着,有一封露出半截。他抽出来,是汉文,可读着古怪:
“大明日本省巡抚衙门筹建事宜,着有司速办……”
“辽东都司致书日本都司,望……”
还有一封,有汉字,也有那些不认识的文字,落款是“大金大汗敕谕”。
大金?大金大汗?大金大汗不是大明的敌人吗?他怎么给大明的佐渡县衙下敕谕?
他正愣着,外头突然传来炮声。
轰!轰!轰!
连续三声,从海面方向传来。
一个旗本冲进来:“大人!荷兰船开炮了!”
堀田正盛冲到窗前。推开窗,海面在远处,看不见。可炮声还在响,轰轰的,闷雷一样。
“现在开炮?”他怔了怔,随即暴怒,“方才不助战,此刻才开炮,炮弹都落在我们头上了......这些南蛮人会不会打仗?”
他握紧手里的信,满文书信被捏得皱成一团,然后全都收了起来——这文书,大大的要紧,献给将军大人,一定重重有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