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韵诗的声音将许琛从思绪中拉回。她手指在控制台上轻点几下，大显示屏上，画面一分为二，开始同步播放两段剧情动画。
左边的画面，是业内常见且技术成熟的3D游戏风格。人物建模精致，动作流畅，光影效果也无可挑剔，整体观感已经达到了市面上主流3A大作的水准。
而右边的画面……
许琛的瞳孔，几不可察的收缩了一下。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独属于奇迹游戏这个团队的写实风格。
画面里，一个身着残破武士盔甲的战士，正艰难的行走在一条被战火摧毁的古道上。黄昏的余晖透过硝烟，在他那张布满伤痕与疲惫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光影的质感极其真实，甚至能清晰看到空气中悬浮的细微尘埃。
战士的眼神，不再是传统游戏里那种略显空洞的模型眼。那双深邃的眸子里，蕴含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悲伤，有愤怒，更多的是一种历经生死后的麻木与沉静。
他的每一次呼吸，胸口的盔甲都会随之发生极其细微的、符合物理逻辑的起伏。他踩在碎石上的每一步，脚下的石子都会因为受力而产生自然的滚动和位移。
这是细节控吧？！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右边这种风格化的呈现方式，无论在艺术性还是沉浸感上，都远超左边的传统3D风格。
但与之对应的，是制作成本的大幅增加。
“现在的初期阶段，还看不出具体的成本差异。”温韵诗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她以项目经理的专业态度，冷静客观的为许琛分析着这两种选择背后隐藏的风险。
“但是，我可以肯定，如果我们选择延续这种风格，未来的开发成本，会远远超出我们最初的预算。”
她的目光，从屏幕上那张充满故事感的脸，缓缓移到了许琛的脸上。
“风格，是会延续到实机画面中去的。”
“这也就意味着，你在剧情动画里，把画面做得越精美，越复杂，那么在玩家实际操作的实时演算画面里，就越不能逊色。”
温韵诗的话，精准的剖析了3A游戏开发中最核心、最艰难的技术难题——实时动画演算。
剧情动画是提前渲染好的视频，而实机演算，则需要根据玩家的实时操作，由硬件在瞬间完成画面的生成与渲染。
两者的技术难度，根本不在一个量级上。
“如果我们确定了这种特色化的写实风格，”温韵诗的声音变得更低了，“那就意味着，游戏里整整十二章的剧情，六个风格迥异的大型场景，还有接近几十万个材质细节，都需要进行风格化的统一处理。”
“这个工作量，对于美术团队来说是难以承受的。”
即便有AI图形技术辅助大部分渲染和生成工作，但最终的审核，以及那些需要精细调整的微操，依旧需要大量的人工介入。
“而且，风格化的精度越高，对物理碰撞的细节要求，也就越苛刻。”
温韵诗再次操作控制台，屏幕上的画面切换到了一个生活化的场景。
游戏的女主正坐在一堆篝火旁，用一把匕首，切割着一块烤得滋滋冒油的鸡肉。
在左边的传统3D画面里，这个动作被处理得很游戏化。匕首划过，兽肉的模型上出现一道预设好的裂痕，然后，一小块肉的模型从主体上分离出来。整个过程像一个固定的动画程序，兽肉的贴图并不会因为切割而产生实时逐帧的变化。
因为那太消耗计算资源了。
然而，在右边的写实风格画面里，整个过程，却呈现出了一种极度的真实感。
匕首的刀刃每一次切入，都能清晰看到兽肉表皮焦脆的外壳被压迫、变形、破裂，刀刃下的肌肉纤维也被撕扯分离。甚至连切口渗出的晶莹油脂，都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这种将AI图形渲染能力开到极致，对纹理细节进行无限制展现的做法，如果没有一个同样极高的物理碰撞精度来支撑，最终呈现出的效果只会很不协调。
“也就是说，”温韵诗做出了最后的总结，那双总是带着职业微笑的眼睛里，此刻却变得很复杂，“按照天讯现在这种写实风格去做，光是物理碰撞这一块的技术难度，就比我们原计划高出了十倍不止。”
“匹配这种写实的风格化细节，会产生一系列严重的连锁反应。这早就不单单是美术风格的问题了，而是需要彻底改变整个项目的底层架构。”
温韵诗必须把这其中的利害关系，详细的讲给许琛听。
她太了解眼前这个年轻人了。他有天赋，有野心，更有一往无前的魄力。
但也正因如此，她才更害怕，许琛会因为一时脑热，就做出一个不计后果的决定。
奇迹游戏现在的团队，技术力足够，热情也足够，他们能够做到很多别人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但作为一个项目的总负责人，不能只盯着技术看。
成本核算，进度预期，市场风险……这些现实的问题，才是决定一个项目能否成功的关键。
温韵诗的眉头紧锁。
她很欣赏这种写实的风格，那种对细节的追求，让她这个创作者也感到兴奋。
但理智又在不断的提醒她，一旦选择了这条路，未来需要付出的代价，将是何等的沉重。
整个休息室，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如果没有热情，他们不会去开发吃力不讨好的写实风。
但如果选择的写实风，又很有可能让项目失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只是安静看着屏幕，一言不发的年轻人身上。
他们在等待一个决定。
许琛终于动了。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甚至连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眼睛里，都没有泛起半点波澜。
他只是伸出手指，轻轻的，敲了敲屏幕右侧那片充满了真实光影的画面。
“就这个。”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温韵诗心里一震。
“许琛……”温韵诗几乎是下意识的就想开口劝阻。
然而，许琛却只是转过头平静的看着她。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许琛笑了笑，语气笃定。
“能用钱来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能用砸钱来实现的技术壁垒，那一分钱都不要省。”
他的目光，缓缓的，扫过温韵诗那张惊讶的脸，又看向外面那些为了梦想拼搏的身影。
“道理很简单。”
“我们做的，是国内第一款3A游戏，但玩家，可不是第一次玩3A游戏。”
“如果从一开始，我们就抱着节约成本，用传统模式去跟别人竞争的心态，那这个项目，还不如现在就停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