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老东西,恐怕是联手了。
“大长老——”
敖璃的惊呼让周衍思绪微动,眸子一侧。
敖璃搀扶着敖临渊,似乎想要拦住这位重伤无比的老者。
敖临渊垂眸看她。
他没有说话,眼底神色温和。
抬手,轻柔地将敖璃挡在自己身后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然后他撑着敖璃的肩,缓缓站起。
龙脊虽折,脊骨未断。
断角虽新,龙威犹在。
他周身灵气残破如漏囊,却仍有一缕极淡极淡的金芒,自周身百骸,缓缓流转,正是敖显都已经用过的龙族秘法。
燃命。
敖临渊只望着那层层涌来的乌芒,眼底平静如水。
“老夫守龙宫一千四百年。”
“还不打算在这里,看着一个晚辈拼死。”
“真君你和璃儿先走,这里交给……呃?”
话音未落,他臂间金芒骤炽,还没有彻底激发秘术,一只覆着玄铁手甲的手掌,不轻不重地,按在他抬起的臂弯上,然后,一股沛然难当的力量几乎就把他给直接按下去了。
砰的一声。
金芒一滞。
敖临渊竟然被硬生生给按坐在了原本位置,惊愕抬眸。
蛟魔王的声音清淡:
“大长老,我那元气很贵,还是不要乱动的好。”
蛟魔王不知何时已撤枪回身,立于他与敖璃身前。
隐龙卫的乌芒如蝗群扑来。却被长枪随手搅碎,然后玄铁枪横扫,将欺近的三道乌芒拦腰截断。他枪势不停,身形如渊渟岳峙,将隐修派的私军尽数都拦截在外。
“敖璃。”
“看顾好长老与龙王。”
敖璃怔住。
她望着那道玄甲浴血、枪芒纵横的背影,像被什么狠狠攥住了心口。
敖璃死死咬着下唇,将那声几乎冲出口的你小心硬生生压回胸腔,说这种话太过于柔软,反倒是会让蛟魔王分心,她深深吸了口气,只是道:
“嗯!”
身后,龙王敖穆也缓缓苏醒。
敖临渊垂眸望着自己那只被她死死攥住、动弹不得的手臂,看着苏醒的龙王,又抬眸,望向那道独自挡在隐修派之前的玄甲身影。
他没有再试图燃命。
只沉沉叹息一声。
“好一位蛟魔王……”
他声音嘶哑叹息声中,却带着三千七百年积累的疲惫。
“龙族气数,终是走到了这一步。”
“二长老与敖冕皆已有私心,且已经到了这一步,纵使老夫与龙王今日醒来,四海局势已变,龙族,已无第二条路可走。”
“你救老夫与龙王,龙族终究,还是要与共工结盟。”
“但是虽然结盟,却要改一改。”
“唯愿和蛟魔王结盟。”
“亦不愿由敖屠等所主导。”
蛟魔王的枪势,在此处微微一顿。
他背对敖临渊和敖璃,望着那层层涌来的乌芒,开口道:
“长老说,龙族要与共工一脉结盟。”
他的声音顿了顿,道:
“恐怕有误。”
敖临渊眼底出现了一丝丝惊讶:
“……什么?”
蛟魔王没有答话。
他只是将玄铁枪横于身侧,枪尖斜指海渊深处那源源不绝涌来的杀机,微微侧步,转身。
周身刹那之间,泛起了一层层涟漪,桀骜的蛟龙之角,覆面的寒铁、肩吞、护心镜,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流水拂过,从实体化作虚影,又从虚影归于虚无。
他周身那刻意维持的、蛟龙属特有的桀骜煞气,亦随之褪尽,化作了中正平和,一身蓝色道袍,无纹,袖口微有洗练磨损的旧痕。
腰间悬一枚古玉,气质温润如月华初凝。
黑发以木簪束起,簪身无饰。
他抬眸。
面容清俊,眉目沉静。
这一张侧脸映照入敖临渊的眼底,无比熟悉,让敖临渊的心脏都几乎漏了一拍,瞳孔骤然收缩。
是,是你!
他张了张嘴。
那个名字压在喉间,三千七百年龙族大长老的养气功夫,竟让他吐不出这一个音节。
他见过这张脸,在情报里,在卷宗当中。
敕令天地神魔。
整合人间万军。
正面拦下共工倾世一击。
三千年隐修,自问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老龙,此刻,竟不知该做何神情,龙王敖穆也已经已醒来,撑臂欲要起身,看到了周衍的面容,只起了三寸,臂弯一软,重重落回原地。
他眼瞳瞪大,望着那身穿道袍的背影。
他曾感知过这道气息。
灌江口外,那股自人间拔地而起、正面抵住共工倾世一击的力量,那时他在东海深处,隔着万里海疆,隔着龙宫重重禁制,仍被那气息的余波震得心神不安。
他下令速速去查。
查那道气息的主人。
查那个敢以凡人之躯、挡太古水神一击的人族。
递上来的卷宗,堆满半座偏殿。
他翻了足足三夜。
放下最后一卷时,呆滞无比,独自坐了很久。
然后他将那些卷宗,尽数封存,再未示人。
——他记得卷宗里写:此人号周衍,道门出身,年不过百,楼观道魁首,号为太上。
他记得卷宗里写:此人曾独剑入长安,衍道成八卦。
他记得卷宗里写:此人曾持一弓,射杀无支祁于大江之畔。
他还记得卷宗里写:此人曾……
太多了。
多到他这个活了数千年的龙王,对着那一堆干巴巴的墨字,竟生出一种荒谬的、如凡人仰望山岳的失重感。
可那些,都只是墨字,传说。
此刻,那道气息的主人,立于他女儿身侧。
道袍素蓝,木簪束发。
这道人微微垂眸,对着龙王和大长老微微笑了笑,回答道:
“贫道。”
“周衍。”
四字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