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里草原深处,兀鲁惕牙帐。
这片曾是基马克汗国王廷所在的古老谷地,正处在叶马克、亦木儿、脱克撒巴三大部落的交界之地。
一百多年前,基马克的大汗曾在此号令整个西域草原,铁骑纵横,威镇四方。
如今,荒草覆道,旧垒残存,却再一次迎来了足以震动草原的盛会。
叶马克、亦木儿、脱克撒巴三部,加上从东方草原一路西逃而来的库兰哈巴部、尼勒哈尔部,五大康里势力,终于在此聚首。
各部的狼头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汗血马打着响鼻,武士们腰挎弯刀、身披皮甲,目光如炬,气氛肃杀而凝重。
阿力麻站在父汗身侧,腰杆挺得笔直,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扫过陆续踏入谷地的各部首领。
亦木儿部的大汗须发皆白,却依旧眼神锐利。
脱克撒巴的首领身材魁梧,一身蛮力藏于铠甲之下。
库兰哈巴与尼勒哈尔的头领则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与刻骨的恨意。
他们的部落被大明踏碎,牛羊被夺,族人沦为奴隶,心中早已将明人恨入骨髓。
一张张或苍老、或剽悍、或冷漠、或悲愤的面孔,在他眼前一一掠过。
阿力麻只觉得,胸膛里的热血几乎要冲破喉咙,沸腾着、燃烧着。
这就是他想要的局面。
不是一部孤军奋战,不是一路仓皇西逃,而是整个康里,重新站到一起。
基马克汗国的荣光,并未彻底熄灭。
而他,阿力麻,将是那个重新点燃火种的人。
他握紧腰间刀柄,指节发白,心中狂啸:大明,你以为灭了东四部便可高枕无忧?
今日,康里五部会盟。
明日,便是整个草原,与你死战。
亦木儿部的首领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人,脸上纵横交错的刀疤记录着他年轻时的勇武。
他听完叶马克可汗的话,沉默良久,才道:“大明……真的有那么可怕?”
“有。”
开口的竟是叶马克可汗自己,他叹了口气,“我见过明人的铁骑。”
“十几年前,我跟随联军东征北疆,在东方草原,他们追击伯岳吾部的溃兵,一日一夜三百里,马不停蹄,人不解甲。”
“伯岳吾部的勇士,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就被碾成了肉泥。”
“那你还同意阿力麻杀他们的商队?”
亦木儿首领的目光转向阿力麻,锐利如刀:“小子,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阿力麻昂首挺胸:“我知道,但我更知道,我们不能失去当年先祖横扫草原的勇气。”
“勇气?”
亦木儿首领冷笑一声:“我打了一辈子仗,见过无数自诩勇武的年轻人,最后都变成了草原上的枯骨。”
“你以为勇气能当饭吃?能挡箭矢?”
“那您以为,躲就能躲得掉?”
阿力麻毫不退让:“明人灭了东四部,下一个就是我们西三部,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哪怕战死,也好过跪着当奴隶。”
“你——”
“够了。”
脱克撒巴部的首领开口打断两人。
这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一脸横肉,眼神阴鸷:“事情已经发生了,吵来吵去,有什么用?”
“我们都知道,这些年来明人和我们通商,和我们交好,不过是迷惑我们。”
“明人的野心始终还是整个康里草原。”
“阿力麻杀了明人的商队,犯了大错,若是能将他交出去便会平息明人的怒火,我相信叶马克可汗也不会吝啬区区一个儿子。”
“可我们都清楚,这不是简单将他交出去就能解决问题的。”
“明人的大军一旦出动,也绝不会仅仅是消灭叶马克部就会结束的。”
“人杀了,明人肯定要来,我们也只能打。”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打?”
叶马克可汗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我请诸位来,就是为了商议此事,咱们五部联合,能凑出多少骑兵?”
一番清点下来,结果让所有人沉默。
五部相加,能上马的壮丁,不过四万余人。
而据探子回报,大明在碎叶行省常驻的兵力,就有两万余。
若再从内地调兵……
“四万人,守,或许能守一阵。”
脱克撒巴首领沉声道:“但若明人倾力来攻……”
“那就倾力一战。”
阿力麻大声道:“四万康里勇士,难道还挡不住那些南蛮子?”
“小子。”
亦木儿首领缓缓起身,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我打过仗,我知道战争的滋味。”
“四万对两万,或许能打,但四万对十万呢?对二十万呢?你知道大明有多少人口吗?你知道他们能征多少兵吗?”
阿力麻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什么都不知道。”亦木儿首领叹了口气。
“你只知道热血、勇气、荣耀,可战争,从来不是靠这些赢的。”
“可惜明人的野心是整个草原,不然我真想把你扔出去让明人千刀万剐,总好过明人大军来草原上杀戮我们的百姓。”
说完,他转身看向叶马克可汗:“既然事情已经出了,那就打吧。”
“但有一条——我们亦木儿部,只守不攻,明人来了,咱们并肩子上;明人不来,我也不会主动去招惹他们。”
“我也是。”脱克撒巴首领道。
“只守不攻。”
阿力麻站在一旁,脸色铁青。
他想要的,是一场轰轰烈烈的大战,是率领康里勇士主动出击,把明人赶出草原。
可这些老家伙……
“够了。”叶马克可汗看了儿子一眼,目光复杂。
“就这样定了,各部回去整顿兵马,备战。”
送走各部首领后,阿力麻冲进父汗的帐篷,怒气冲冲地质问:“父汗,为什么要答应他们只守不攻?咱们应该主动出击,趁明人还没准备好,先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叶马克可汗坐在毡毯上,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主动出击?”他抬起头,看着这个自己曾经最不重视的儿子。
“你知道明人的碎叶城,离咱们最近的营地有多远吗?”
“一千余里。”
“一千余里。”
叶马克可汗点点头:“你带着骑兵走一千余里,到了碎叶城下,人困马乏,拿什么攻城?拿什么打仗?”
“那……”
“那就在自己的草原上等。”
叶马克可汗站起身,走到儿子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阿力麻,你做的这些事,父汗明白你的心思。”
“你以为是在逼我们反抗,是在救康里人。”
“可是孩子,战争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你以为杀了明人商队,就能激怒他们,让他们仓促进攻,然后咱们以逸待劳?”
“错了,明人不会仓促进攻,他们会等到粮草充足、兵马齐备,然后一步一步,稳扎稳打地碾过来。”
“那……”
“那就只能打。”
叶马克可汗的目光变得深邃,“四万对两万,或许能打。四万对五万、六万,也能咬牙打,可如果来的是十万、二十万呢?”
阿力麻沉默了。
“所以,父汗要的不是打赢这一仗。”叶马克可汗轻声道。
“父汗要的,是让明人知道——啃下咱们康里西三部,要崩掉他们几颗牙。让他们在动手之前,掂量掂量,值不值得。”
“……”
“去吧。”
叶马克可汗挥了挥手:“既然是你惹出来的祸,那就由你来打这一仗。”
“父汗给你五千骑兵,你想怎么打,就怎么打,但有一条——若是打输了,不许投降,不许当俘虏。”
阿力麻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
“康里人的王子,可以战死,不能受辱。”叶马克可汗背对着他,声音低沉。
“这是咱们基马克汗国留下的规矩。”
阿力麻跪了下去,重重叩首。
“阿力麻,记住了。”
……
武泰八年,正月十五,上元节。
燕京的寒意正浓烈,朔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刮在脸上微有刺痛,却丝毫挡不住城中的热闹。
宵禁已然解除,整条街道张灯结彩,各式花灯高悬于屋檐、街巷,龙灯、凤灯、走马灯次第亮起,光影摇曳,映得夜空一片璀璨。
百姓们身着厚实的棉衣,扶老携幼,穿梭在花灯之间,吆喝声、谈笑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将上元节的喜庆烘托得淋漓尽致。
金刀身着一身月白色锦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超越年龄的沉稳与威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