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点工作一天是结束不了的。
二十二日晚,邵树义直接就睡在了货栈,第二天清晨接着记账。
工作如此努力,郑家总不好再说他“旷工”了,他这会就在为郑家忙活,虽然很可能是一桩今年忙完后就没有下次合作的一锤子买卖。
再者,住在码头附近也方便等阿力的船队回来嘛。
“邵舍,你太拼了吧。”当莫备从家中慢悠悠地赶到货栈时,看到的便是邵树义弯腰低头,仔细清点货物的场景。
邵树义抬起头,哈哈一笑,道:“左右无事,便过来帮帮忙。你不在,这些外洋货物没法入库,只能放在院子里了。”
“先别忙了。”莫备左右看了看,凑到邵树义身侧,低声道:“茂卿来了。”
“沈森?”邵树义问道。
莫备点了点头。
“我该怎么称呼他?”
莫备迟疑道:“沈家之人都唤他‘小郎君’,盖因‘大舍’、‘沈舍’一般指荣甫公。至于外人怎么称呼,我也说不好。”
“大舍”确实是沈荣的专用称呼,从他小时候一直叫到现在,即便他今年已经三十九岁了,可还是沈家的“大少爷”嘛。
“其实我和茂卿公子有过一面之缘。”邵树义说道。
“哦?何时何地?”莫备问道。
“去岁谈这笔买卖的时候。”邵树义说道:“郑义方官人为我引荐了荣甫公和茂卿公子,彼时还有位德昌公在场。”
“哦,他啊。”莫备点了点头道:“万四公之子。他还有个弟弟叫沈汉杰,年十五,也快要出来历练了。”
“到哪里历练?”
“上海。”莫备说道:“沈家在华亭有棉布工坊,今年在上海县新开了个,届时会有本家子弟前去历练,跟着学一学。”
“沈氏确实家大业大。”邵树义感慨了句。
沈家现在的根基肯定是田宅。平江路各州县到处有他们的田宅,苏州最好的田地基本也是他们家的,喊一声“沈半城”并不过分。
其次是遍布各处的商铺,其三则是通番海贸。现在看来,手工作坊是沈家下一步发展的方向,真的厉害——棉布出口渐渐大于进口,大概少不了沈家的一份功劳。
“茂卿的妻室已然定下了,乃休宁程氏女。”莫备又道:“这个家族祖上可追溯到孙吴大将程普,后迁居洛阳,晋末又有程元谭衣冠南渡,任新安太守,就此开枝散叶。及至今日,文风鼎盛,世代簪缨。”
说完,莫备顿了顿,道:“其实沈氏有点高攀程家了,花了不少钱。前宋二程你可知道?便是出于此族。”
邵树义哦了一声,好像听说过。
沈家发展到第四代,居然已经可以和休宁程氏这种望族联姻了,虽然有花费重金的因素,但也变相说明这个家族在经历数代人的经营后,地位有所提高。如果接下来还是太平盛世,沈家说不定能达到一个新高度,只可惜……
“别愣着了,随我去见小郎君。”莫备扯了一把邵树义,说道。
邵树义自无异议。
两人一前一后,很快来到了货栈前的空场上。
沈娘子、沈森姑侄二人在仆婢、武师的簇拥下,正对着港口指指点点。
那里不止停着崇甲船,还有来自崇明叶氏的其他归航船只,市舶司抽分完毕后,发给了凭证,如今可以开始卸货了——无数财富就此涌入刘家港,然后经由沈氏,分流至各个家族、官员的口袋中。
莫备领着邵树义前去见礼时,沈森正在说话:“姑姑,你说海上不独风波险恶,亦有凶残贼寇,我觉得没错,可有那么猖獗吗?此番五艘船南下三佛齐,不都顺利返航了么?还是说这只是运气好——”
见到有人过来时,沈森停口不言,转而看向莫备、邵树义。尤其是后者,他的目光仔细打量了一番,有些疑惑。
“沈公子,又见面了。”邵树义行了一礼,道。
沈森恍然,道;“我记得你。去岁跟着郑义方过来的,是郑记青器铺的账房。”
“公子好记性。”邵树义笑道:“一年不见,风采更胜往昔。”
沈森拱了拱手,算是回礼。
邵树义又向沈娘子行礼:“夫人安好。”
沈娘子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微微有些——失望?
正当邵树义有些不解时,沈森突然说道:“前几日送干海货来此的是你什么人?”
“乡邻。”邵树义答道。
“吕四场风物如何?”沈森又问道。
“斥卤之地,多苇草,少田畴,有鱼盐之利。”邵树义回道。
“听说有许多贼匪?”
邵树义点了点头,道:“(后)至元以来,贼匪确实与日俱增。”
沈森扭头看了眼沈娘子,笑道:“姑姑,和你一样的口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