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江阳的诘问，决策团首长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江阳没有再理会他，而是自顾自道：“看来大家现在都已经同意了我的观点，也即这个问题确实存在，且极为重要，必须要马上着手解决。”
会议大厅沉默着，没有人发表异议。
因为此刻情况是很显然的，戳破那层华丽外衣的包装后，真相如何，每一个人都能看清楚。
真相就是这些年来，整个人类世界除了技术层面的进步以外，在科学层面确实没有太多进步。
“发现问题后，想办法做出调整，通过资源倾斜、宣传风向等手段将其解决掉，这很好。
但现在，我们不妨去思考另一个方面：为什么这种问题，在过去的数百年时间中都从未出现过，而只是出现在了现在？”
这个问题如同一根针一般，轻易穿透了外部的层层阻碍，直达所有与会者的内心，让人们忍不住顺着江阳的思路开始深入思考。
对啊……为什么以往就没有这个问题，现在它却冒了出来？
是这些年来，我们哪里做的不对吗？
不，不是的。
在座的与会者们每一个都是站在文明最顶层的存在，属于真正意义上的“决策者”。他们所制定的每一条规则，都会在整个文明范围内得到执行，并对文明带来重大影响。
人们仔细思考着过往的每一个决策，回忆着文明在这些年之中的重大决定，便真切的感觉到了一点。
似乎……我们并没有犯错。
我们始终秉持着为文明谋取利益的立场，我们始终在促进文明发展，大力发展科学，始终重视教育，等等等等。
文明发展到如今繁荣兴盛，每一名同胞都认为这是人类文明历史上前所未有的最好时代，这便是我们没有犯错的明证。
既然我们没有犯错，那，为什么会有这个问题出现？
同时，如果这个问题的出现不以我们是否犯错为改变，那么，我们的调整，真的就能解决这个问题吗？
江阳平静道：“我也曾经被这个问题困扰过很长时间，一直到某一天，一个偶然的机会，我看到了一只麻雀筑的小小巢穴中，有一只体型巨大的雏鸟。”
他心中再度一动，意识便通过手环延伸到了大屏幕上，将杜鹃雏鸟占据麻雀鸟巢的图像投射了出来。
“我们在这里不讨论寄生、欺骗等生物行为，我们只讨论一点。”
江阳指着图像中，几乎要将鸟巢撑爆的杜鹃幼鸟：“幼鸟长大了，但鸟巢太小了。”
决策者们神色一动，眼中闪过一抹深思。
“幼鸟长大之后，可以离开鸟巢，自由翱翔在这天空之下，拥有广阔无垠的生存空间。”
江阳看着面前真正主宰着整个人类文明命运的与会者们，问出了那个问题：“我们人类文明在地球这个巢穴之中渐渐生长发育，如今也长大了，我们又能去哪儿？”
决策团首长声音有些嘶哑：“江阳同志，我明白你的想法了。生存空间，是生存空间。”
“对。”
江阳点头：“就是生存空间。但这里的生存空间，并不是指一名人类同胞有多少活动范围，地球上是否因为人口太多而拥挤之类，因为这些都是可以通过太空城来解决的。
这里的生存空间是指……一颗地球，真的可以提供足够的空间供我们发展吗？”
江阳的话语似乎有些语义上的矛盾。但此刻与会者们并没有理会这些细枝末节，而是仍旧在仔细的思考着。
江阳则继续说道：“我们首先明确一点，科学的进步从来不是科学专家们一个小圈子、小领域的事情，而是全文明所有同胞们都要参与的事情。
基础物理学家提出理论，实验物理学家进行验证，应用物理学家推动技术进步，新的技术在文明范围内得到大范围应用，并在这大范围应用内，不断迭代改进，最终反哺科学，如此循环，才是一个完整的流程。
这些链条之中，缺一不可。
我们再复习一下过往年代中已经被无数次验证过的一个经济学理论：工业产能固然重要，但市场同样不可或缺。
在科技还不够发达的年代之中，拥有了足够工业产能的工业国家，驾驶着坚船利炮入侵另一个国家，其主要目的之一，便是打开这个国家的大门以倾销工业品，最终实现掠夺。
这种行为从根源来说便是争夺市场。
也即，市场是产能的承接方。如果没有足够的市场来承接，工业产能越大，反而是一场灾难。
放到科学进步这一领域来看，科学家们便等同于产能，构成人类文明的同胞们，便等同于市场。
而现在，我们的‘科学市场’已经饱和了，这才是问题的根源所在。”
与会者们隐约察觉到了点什么，但却有些本能的难以接受。
“科学市场怎么会饱和？我们对于科技进步的追求是永无止尽的，每一个人都想要更先进的科技，每一个人都想自己的寿命更长一点，太空城再大一点，飞船再快一点……这怎么会饱和？”
面对质疑，江阳仍旧平静：“如果没有饱和的话，‘如今时代是最好的时代’这一判断，怎么会获得所有人的认同？
或者，我们换一个角度来看这个问题：假设，我是说假设，如果当初我们的文明没有经历过这些灾难，我们的地球仍旧在太阳系内部，在距离太阳第三远的位置，好好的围绕着太阳旋转，而我们又拥有了此刻的科技，我们的发展模式会是怎样的？”
几乎不需要思考，佟思亮教授立刻便做出了回答：“如果太阳没有被黑洞‘寄生’，如果我们还在太阳系内部而又拥有了此刻这种程度的科技，我们会进入真正的星际大开发时代。
我们会在水星、金星、火星三颗岩质大行星上建造生存基地，大规模迁移移民，我们会大规模开发木星、土星、天王星、海王星四颗气态巨行星及其卫星系统，在众多卫星上建造基地和城市；
基于不同星球之间的人员和物资流通需求，我们会建造规模庞大的船队，通信系统也会随之大幅发展以适应星际时代的通讯需求，我们会掌握改造行星的相关技术，等等等等，许多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