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国良已经收回了手,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叶安,那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叶安感觉自己的心脏,再次狂跳起来。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的假期,真的要泡汤了。
“我~”
他看着国良那张平静的脸,又看了看老首长那副看好戏的模样。
“我~我等你下次!”
叶安咬牙切齿地说道。
他转身便冲出了办公室,仿佛身后有猛鬼在追。
国良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脸上露出了一个满足的笑容。
老首长看着国良,摇了摇头。
“你小子啊~”
他拿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
“真是~”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笑笑。
他知道,叶安这小子,下次肯定还会来。
而下次,他会带来什么惊喜呢?
老首长有些期待。
半个月后。
红星造船厂的码头上,人山人海,热闹得堪比过年。
三台崭新的,通体涂装着深灰色工业漆的庞然大物,在巨大的龙门吊下,被缓缓地安放在预留的混凝土地基上。
“我的天爷啊~”
王铁牛摘下自己的手套,走了一圈又一圈,嘴里不停地发出啧啧的赞叹声。
他伸出手,想要触摸一下那光滑如镜的机身,却又在半空中停住,生怕自己粗糙的手掌,玷污了这件工业艺术品。
“这就是阿西奥斯先生送来的新设备?”
李涛也站在一旁,他扶了扶眼镜,试图从机器侧面的铭牌上,辨认出那些天书一般的德文。
“德国通快集团,最新款的TRUMPF~TNC~8000型!这~这玩意儿据说一台就能顶我们一个车间的产能!”
赵丰站在人群的最前面,挺着肚子,脸上洋溢着一种地主家终于有了余粮的自豪感。
他背着手,听着周围工人们此起彼伏的惊叹声,心里别提多舒坦了。
“都别光看着了!”赵丰清了清嗓子,中气十足地喊道。
“把设备的手册和资料都搬过来!今天下午,咱们就组织技术攻关!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这些给吃透了!”
“是!”
很快,几大箱厚厚的,全德文印刷的说明书和技术手册,被抬到了机器旁边。
李涛和王铁牛几个技术骨干立刻围了上去,一人拿起一本,翻开。
然后,现场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每一个字母他们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就跟看咒语书没什么区别。
一个小时后,临时搭建的现场办公室里,气氛凝重。
李涛和几个老师傅的面前,都摆着一本德汉大辞典,一个个愁眉苦脸,抓耳挠腮。
“这个‘Pneumatische~Spannvorrichtung’是啥意思?气动~夹紧装置?”
“不对不对,你看后面还有个‘selbstzentrierend’,自~我~中心?这连起来怎么翻译?”
赵丰看着这帮人半天憋不出一个屁来,急得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找个翻译啊!厂里不是有懂德语的吗?”
李涛苦着脸摇了摇头。
“厂长,日常对话的翻译有,但这种全是专业术语的工业说明书,他们也看不懂啊!”
“那怎么办?!”赵丰一拍桌子。“难道就让这几千万的设备在这儿吃灰?”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学徒工,小心翼翼地举起了手。
“那个~赵厂长。”
“我~我刚才看到,叶总工好像在他办公室呢,要不问问他。”
赵丰的眼睛,瞬间亮了。
对啊!我怎么把他给忘了!
“走!”
赵丰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朝着技术科大楼冲了过去,李涛和王铁牛几个也连忙跟上。
……
叶安的专属办公室里,岁月静好。
门被一把推开,赵丰那张写满了焦急的大脸探了进来。
“小叶!快!!”
“天塌下来了?”
“比天塌下来还严重!那批新设备,我们谁也看不懂说明书!”赵丰的声音都快带上了哭腔。
叶安一听,顿时没了脾气,反而有点想笑。
就这点破事?
当叶安看到那三台散发着金钱气息的崭新机器时,他那没睡醒的脑子,总算是清醒了几分。
【叮~检测到目标:德国通快TRUMPF~TNC~8000】
【正在进行绝对分析……】
【分析完毕,最优操作手册及进阶应用方案已生成,请查阅。】
叶安的脑海里,瞬间涌入了海量的数据和三维动态图。
“就是这玩意儿?”叶安绕着机器走了一圈,伸手在冰冷的机身上敲了敲,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小叶,你可算来了!”李涛看到他,跟看到了救星一样,连忙把那本比砖头还厚的德文说明书递了过去。
“你快看看,这上面写的都是什么鬼东西?”
叶安接过说明书,装模作样地翻了翻。
实际上,他一眼都没看,脑子里系统的翻译和讲解比这玩意儿详细一万倍。
“哦,这个啊。”
叶安把说明书随手往旁边一扔,然后走到了机器那复杂的,布满了各种按钮和摇杆的控制台前。
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他按下了总电源开关。
“嗡~”
“行了,都过来吧。”叶安拍了拍手,像是在召唤一群幼儿园的小朋友。
“我给你们讲讲这东西怎么用。”
他指着控制面板上一个红色的蘑菇头按钮。
“这个,紧急停机,不管机器在干什么,一拍下去,它就停了。“
”记住了,这是保命的,别手欠乱按。”
他又指向一排五颜六色的指示灯。
“绿灯常亮,代表一切正常。“
”黄灯闪烁,说明快没冷却液了或者需要换刀头了。“
‘红灯要是亮了,别犹豫,直接拍刚才那个红蘑菇,然后跑,跑得越远越好。”
叶安的讲解,简单粗暴,全是干货,没有一句废话。
他完全没有照本宣科,而是用最通俗易懂的语言,把这台复杂机器的核心功能,拆解得明明白白。
“至于操作,更简单。”
他按下了启动键。
“咣当~”
机器的保护罩缓缓落下,机械臂自动抓取了一块模拟用的钢锭,固定在加工台上。
伴随着一阵高频的切削声,冷却液喷涌而出,火星四溅。
不到五分钟,一个造型无比复杂的,布满了曲面和内凹槽的零件模型,就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充满了科技的美感。
“看,就这么简单。”叶安摊了摊手,露出一副“有手就行”的表情。
李涛和王铁牛几个老师傅,已经彻底看傻了。
他们看着那个加工精度堪称完美的零件,又看了看叶安那副轻松写意的模样,感觉自己这几十年的技术,都学到狗身上去了。
“叶~叶总工。”王铁牛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和一支铅笔。
“您刚才说的那个,红灯亮了就要跑,具体是什么原理?是主轴过载还是电路短路?”
“还有,这个冷却液的配比,我看说明书上写的是1:20,但您刚才好像没提,是不是有什么讲究?”
有了王铁牛带头,其他几个老师傅也反应了过来,纷纷掏出自己的小本本。
“叶总工,那个刀头的损耗怎么判断最准确?”
“都记一下。”
他拿起一支粉笔,在旁边的空地上画了起来。
“关于红灯预警,它内置了三百多个传感器,任何一个关键数据异常都会触发,但百分之九十的情况,都是因为你们的程序写错了,导致加工路径超过了机械臂的极限活动范围,再动就要撞机了,所以它会报警。”
“至于冷却液,说明书是死的,人是活的。加工高强度合金钢,你用1:15的配比,切削速度还能再提百分之五。加工普通碳钢,1:25都够用,省钱。”
叶安的每一句话,都直击要害,甚至超出了说明书的范畴,完全是基于对这台机器底层逻辑的绝对理解。
很快的到了八月份。
天气燥热得令人窒息,连海风都带着一股滚烫的湿气,黏在皮肤上,甩都甩不掉。
红星造船厂的生产热情,却比这天气还要火爆。
新设备带来的产能飞跃,让整个厂区都陷入了一种打了鸡血般的亢奋状态。。
午休期间,他手里拿着一本不知道从哪里淘来的旧书,眼皮子却在不停地打架。
外面机器的轰鸣,工人的号子,都成了最好的催眠曲。
就在他即将坠入梦乡的边缘,一股没来由的心悸,猛地将他拽了回来。
他睁开眼睛,心脏没来由地狂跳了几下。
叶安皱起眉,坐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变得阴沉下来,大片大片的乌云从海平线的方向翻涌而来,黑压压的,仿佛天都要塌了。
空气里,那股燥热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变得更加沉闷,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这种感觉毫无缘由,却又无比清晰,让他坐立不安。
算了,希望是我想多了。
他摇了摇头,试图将这股烦躁甩出脑海。
就在这时,厂区里那老旧的广播喇叭,突然发出了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紧接着,一个焦急的女声响彻了整个厂区。
“紧急通知!紧急通知!”
“接省气象台红色预警,今年第十一号超强台风‘艾伦’,已于十五分钟前,在东海海域加强为十七级!”
“台风中心正以每小时三十公里的速度,向我国江浙沿海地区移动!预计将在十二小时内登陆!”
“请所有车间立刻停止室外作业!加固门窗设备!所有人员进入避险状态!”
广播声在燥热的空气里回荡,整个沸腾的厂区,在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混乱与喧嚣。
叶安站在窗前,手脚冰凉。
十七级。
他的预感,应验了。
……
同一时间,海军总部。
作战指挥中心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穿着各色军装的参谋人员,在各自的岗位上飞快地操作着,电话铃声、键盘敲击声、还有压低了嗓门的报告声,交织成一首末日来临前的交响曲。
国良一身笔挺的军装,站在巨大的沙盘前,脸上的神色比窗外的天色还要阴沉。
他刚刚结束了为期一个月的魔鬼训练,就被一纸调令紧急召回。
老首长背着手,站在他的身边,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此刻死死地盯着屏幕中央。
“报告!”
一个年轻的通讯参谋快步走到两人身后,立正敬礼。
“江浙总队报告!沿海地区已出现十二级大风和特大暴雨!多处海塘出现决口!潮水倒灌!”
“报告!民航、铁路已全线停运!电力、通讯大面积中断!”
“报告!驻地救援部队已出动!但风力过大,冲锋舟无法下水!直升机无法起飞!”
一个又一个坏消息,如同重锤,狠狠地砸在指挥中心里每一个人的心上。
老首长的嘴唇,紧紧地抿成了一条线。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地,走到了那副巨大的全国地图前。
他的手指,在那片富饶的江浙沿海地带,缓缓划过。
那里是华夏最繁华人口最密集的地区之一。
现在却成了一片炼狱。
“嗡~嗡~”
桌上那台红色的保密电话,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国良一把抓起听筒。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因为信号干扰而断断续续,却充满了惊恐与绝望的声音。
“首....首长!我们是...是...舟山前线观察哨!台风...台风登陆了!”
“风力....风力瞬间超过了仪器量程!整个城市...都...都黑了!”
“洪水!是洪水!海水冲上来了!我们~我们被困在楼顶!到处都是求救声!到处都是……”
“呲啦~”
电话里的声音,戛然而止,只剩下一片刺耳的忙音。
国良握着听筒,手背上青筋暴起。
整个指挥中心,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向站在地图前的那个沉默的背影。
老首长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足以焚尽一切的火焰。
“命令!”
老首长的声音不大,却像惊雷一般,在每个人的耳边炸响。
“全军,进入一级状态!”
“立刻成立前线救灾总指挥部!”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国良身上。
“我亲自带队!”
国良猛地挺直了腰背,胸膛里一股热血轰然炸开。
“是!”
“国良!”
“到!”
“你跟我一起去!”老首长指了指地图上一个已经被红色标记淹没的城市。
国良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没有任何犹豫,再次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保证完成任务!”
……
十二小时后。
江浙,临海市。
这座曾经繁华秀美的海滨城市,此刻已经彻底被洪水和黑暗吞噬。
狂风卷着暴雨,如同无数条鞭子,狠狠地抽打着这座城市的残骸。
临时搭建的前线指挥部里,唯一的一台柴油发电机,发着不稳定的轰鸣,支撑着几盏昏暗的应急灯。
老首长和国良浑身湿透,脸上沾满了泥水,正趴在一张被雨水打湿的地图上。
他们是乘坐最后一班还能起飞的军用运输机,在台风登陆前几小时,强行空降下来的。
指挥部里,挤满了从各个部队抽调来的指挥员,每一个人都是行色匆匆,神情凝重。
“报告!”
一个通讯兵踉踉跄跄地冲了进来,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哆嗦着,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刚刚...刚刚恢复通讯的永嘉县报告!”
“他们...他们县城下游的...水库...”
“决堤了!”
“轰!”
国良感觉自己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
水库决堤!
那意味着,上游积攒了亿万吨的洪水,以雷霆万钧之势,瞬间吞没下游的一切!
“下游有多少村庄?多少百姓?”
老首长的声音,沙哑得仿佛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通讯兵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数个行政村!”
“我们...我们派出去的救援队,根本...根本进不去啊!”
指挥部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个消息,震得头皮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