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梁脸上几乎是挤出了几丝笑容,嘴上答应着母亲,眼睛却看着我,说:
啊,啊,没得事,没得事,我就是吃了饭哒没得事,出来走下。刘家姐,来,我听说你屋里三毛儿喜欢吃牛肉,前几天唦,我屋里堂客不是杀了头牛啊,也吃不完,给你们提一条腿过来。你试下,你试下,长牛黄的肉,大补的。
老梁边说边往里面走了两步,拎着牛腿的那只手伸得长长的,像根竹篙般笔直伸到了母亲的面前,说话声却越来越小,说到最后,不仔细听都几乎听不见了。
老梁这幅前所未见的怪样子让我心底不禁有些好笑,扭头看了看二哥,他脸上同样也是一副又好奇又新鲜的表情。
母亲的语气越发客气亲切了起来,推脱几次之后,老梁满脸涨得通红,还是坚持着把牛腿递给了母亲。母亲接过去的那一瞬间,我甚至还看见他如释重负般的隐隐吐出了一口长气。
梁叔,坐啊。站着干嘛,街里街坊的,又不是生客。还讲什么客气哦。
我故意带着几分调侃招呼了老梁一句,老梁闻言如获大赦,立马两步走到我身边,紧挨着我一屁股坐了下来,装模作样地把脑袋探到我二哥旁边看牌,眼睛也不敢望我了,嘴里讪讪答到:啊,啊,啊,坐坐坐,你们玩你们玩,莫管我。
老梁,是不是有什么事啊?有事的话,你就讲类,都是熟得不再熟的几个人,不碍事啊。
正在打牌的父亲,随口说了这么一句。老梁的脊梁骨居然一下就挺直了,颇为紧张的样子,嘴里连连说道:
没事没事,姚会计,真的没得事。就是过来玩哈,玩哈,啊,呵呵呵。
哦,那你玩不玩下?打完这把我让你。
不玩不玩,我就看哈,你们玩,真的莫管我啊。
在老梁极度反常的说话之下,父亲和其他家人只得笑了笑,继续玩了起来。
老梁双手捧着母亲倒给他的一杯茶,几乎是每隔一秒钟就吸溜喝上一口。名义上是在看牌,但我坐他身边,却总感到他心不在焉的好像时不时就瞟我一眼。
我等了半天,他却又不说话。那种目光看得我实在有些难受,忍不住把老梁的肩膀一碰,对他说:
梁叔,真的是不是有什么事?有话就说啊。
我一开口,全家人又都望了过来,老梁手里的茶杯一个不稳,水都差点泼到了自己手上,但嘴里却还是一连串地说自己没事。
既然这样,我也就不再坚持,起身到后厨帮母亲去做饭了。
大概过了半个钟头,我出来喊父亲他们吃饭的时候,老梁居然还笔直坐在那里,一点点屁股尖沾着沙发,神态间已经满是坐立不安,脑袋伸得都快挡住二哥看牌了,眼睛却巴巴地望着我走过来的方向。
叫老梁一起吃饭,老梁坚决不同意,站起身来就要往外走。嘴里说得坚决,脚步却走得极慢,站在我家门口,一步三回头的对我望。
这下,我基本可以确定了,今天,老梁过来,肯定是找我本人有事。
于是,趁父亲他们收拾桌子的当头,我跟着老梁的脚步,走到了家门口,一把将老梁拉到了门外,家人看不到的地方,看着老梁说:
梁叔,到底什么事?又不是不晓得你这个人的,从来没有到我屋里来过,今天亲自上门,肯定有事。你反正来也来了,一条街上的,就别太见外,有话直说。真要没得事的话,我就进去吃饭了啊。
话还只说到一半,我就看见老梁的眼圈居然红了起来。尺许开外,比我矮了一个头的那张面孔,明明是属于一个才四十几岁的壮年人,却已经有了好几条皱纹刻在了上面,枯瘦干黑的皮肤底下,几条清晰的肌肉在不断的抖动着,抖动着,憋了半天,这才伸出两手一把抓着我的衣服下摆,带着哭腔说:
三毛儿,你这回千千万万要救哈你梁叔一家人啊,梁叔冤枉啊,你不答应梁叔就真的没得活路哒。梁叔一世不求人,我只有求你哒,搭帮你啊。
说着说着,他双膝往下垮,居然有想要下跪的意思。我赶紧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把他稳住,扯了起来。老梁的嘴里还在絮絮叨叨言辞垦地对我说着:
三毛儿,梁叔平日里嘴巴贱,万一是有些得罪你的地方,你莫见我的怪。梁叔就是这么一个直人,没得坏心啊。三毛儿,梁叔给你跪下
看着老梁的这幅样子,我真的有了点怜悯之心。
梁叔,我不帮你就不出来和你谈这几句哒。你一个长辈对我这样搞是什么意思,你这是折我的寿啊。来,站起来,街坊邻居看到了不好看。你讲就是,我姚三儿虽然没得用,帮得到的,我一定帮,要不要得?
接下来,稳住了情绪的老梁,终于道出了他的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