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来领死?”
计缘的声音犹在这不明山上传响。
四周围观的那些元婴修士却无一不是变了脸色。
此刻他们全都僵在原地,瞪大双眼,死死盯着擂台中央的计缘,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足足三息过后,才有元婴大修出声。
“竖子狂妄!”
“他竟然真的敢来?而且一开口就敢喊谁来领死?就不怕死的是自己?”
“等等……不对,他的气息……怎么还是元婴初期?!”
“……”
一声惊呼让嘈杂的议论声顿了一瞬。
众人的神识小心翼翼地扫过计缘的周身。
没错,就是元婴初期。
那股气息温和内敛,没有半分元婴中期的迹象,和三年前他在九幽裂隙里,斩杀魔灵时的境界没有半分区别。
一时间,一些修士已经开始嘲讽了。
最边缘的一座浮空山上,丹虚子看着擂台中央的计缘,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脸上满是骇然,喃喃道:
“元婴初期……他竟然真的还是元婴初期?他就敢这么来赴约?”
旁边的剑无尘沉声道:
“不对,不对劲,他不是鲁莽的人,敢来这里,必然有依仗。三年时间,他不可能一点进步都没有,这里面一定有诈。”
而另一座被黑炎笼罩的浮空山上,黑炎魔君看着擂台中央的计缘,先是错愕,随即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意。
他没出声,但念头早已在心中百转。
与这些人的震惊,讥讽不同。
靠近擂台的两座浮空山上,气氛却紧张到了极致。
凤之桃站在山巅,红裙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
云千载站在她的身边,白袍之下的身体也微微紧绷,他看着擂台中央的小师弟,眼中满是担忧,却又带着一丝笃定。
他太了解计缘了,没有万全的把握,绝不会站在这个擂台上。
他轻轻拍了拍凤之桃的肩膀,低声道:“放心,小师弟心里有数。”
对面的浮空山上,百花仙子赤着双足,站在漫天花瓣之中。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片飘落的花瓣,花瓣在她的指尖被捏得粉碎,她却丝毫没有察觉。
当感受到计缘那元婴初期的气息时,她的秀眉微微蹙起,眼中闪过一丝不解,随即又舒展开来。
而最高处的浮空山上,太二真人依旧懒洋洋地靠在石椅上,晃着手里的酒葫芦。
就在全场的议论声达到顶峰的时候,一声怒喝炸响。
“狂妄!竖子安敢如此放肆!”
杨家所在的浮空山上,杨烈猛地踏前一步,浑身煞气爆发。
他满脸横肉抖动,一双虎目怒睁,死死盯着计缘,怒声吼道:
“区区一个元婴初期的黄口小儿,也敢在我杨家面前口出狂言,说什么谁来领死?
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真以为仗着外物杀了个半步化神的魔灵,就天下无敌了?!”
他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震得整个不明山都嗡嗡作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杨烈的身上,又转回了计缘的身上,等着看他如何回应。
可计缘面对杨烈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甚至都没抬头看杨烈一眼,只是轻轻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刺骨的讥讽:
“既然你觉得我狂妄,那你下来……送个死?”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杨烈的脸上。
全场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了一片压抑的哄笑声。
杨烈额头上青筋暴起,双拳紧紧攥在一起,骨骼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眼中满是暴怒的杀意。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眼见着就要纵身跃下浮空山,冲到擂台上,把这个口出狂言的小子撕成碎片。
可他的脚步刚抬起来,就僵在了半空。
他的脑海里闪过了杨顶天之前的严令:
“此战,我一人出手,你们谁都不许动。”
更重要的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计缘的实力,根本不是表面上的元婴初期那么简单。
三年前这小子就有碾压元婴中期的实力,能联手田文境斩杀半步化神。
三年过去了,就算境界没突破,实力也只会更恐怖。
自己下去,就是送死。
这句话,是计缘说的,也是他心里最清楚的事实。
于是,在全场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杨烈抬起的脚步,又缓缓收了回去。
他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再也没说出一句狠话,更没有真的跳下浮空山。
这副色厉内荏的模样,让全场的哄笑声更大了。
只是大家都是元婴修士,杨家也算是有头有脸,倒没有人真的出言讥讽。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杨家的那位老祖在这站着。
就在这时,一道苍老而平静的声音,缓缓响起。
“行了,退下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不明山,彻底安静了下来。
连一丝风声都听不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杨家浮空山的最前方。
那里,杨顶天向前踏出一步。
这位坐镇杨家数百年的老牌元婴巅峰,依旧是一身黑袍,须发皆白,苍老的脸上布满了皱纹。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释放任何威压,可整个天地的气息,都仿佛以他为中心流转。
他俯视着擂台中央的计缘,长长地叹了口气。
“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啊。”
杨顶天的声音回荡在天地之间,他看着计缘,语气平静地说道:
“曾几何时,我杨家先祖,也是这般,提着一柄剑,踩着无数修士的尸骨,在这太乙城里,杀出了一片天地,创下了杨家这份基业。
那时候,整个太乙城的人都说,杨家的小子,太狂妄,太不知天高地厚。”
“可谁又能想到,百年光阴流转,终有一日,我杨家也会成为别人眼里的垫脚石,成为别人扬名立万的踏脚石。”
他的话语很轻,却让在场所有的世家修士,都沉默了下来。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谁也不知道,今日杨家的下场,会不会就是明日自己家族的结局。
计缘听到这话,却忽然嗤笑一声,抬眼看向杨顶天,语气里满是不屑:
“英雄出少年?两百多岁的少年吗?杨老祖,是不是活的太久了,连话都不会说了?”
杨顶天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却没有动怒。
“行了,别在这里跟我惺惺作态,装什么迟暮英雄。
你杨家干的那些腌臜事,整个荒古大陆谁不知道?
为了让你家老三突破元婴后期,屠了整座青阳城,炼化了三十万凡人生魂精血,这笔血债,从你杨家做出那件事的那一刻起,就该清算了。”
计缘平静说道。
青阳城屠城案,这三年来,在太乙城一直是讳莫如深的话题。
今日,计缘当着整个荒古大陆数十位元婴修士的面,把这件事彻底掀了出来。
一道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杨家众人,眼神里满是鄙夷和不齿。
屠城炼化三十万凡人,这已经触碰到了整个修真界的底线,哪怕是魔道修士,也很少有人敢做出如此丧心病狂的事情。
杨坤的脸色立马惨白,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杨顶天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他看着计缘,那双苍老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杀意。
下一刻,他的身影在原地骤然消失。
没有任何遁光,没有任何空间波动,就仿佛凭空蒸发了一般。
再次出现时,他已经站在了擂台的另一端,与计缘隔着数十丈的玄铁台面,遥遥相对。
落地的刹那,整个千年玄铁浇筑的擂台,都微微震颤了一下。
十二根玄铁柱上的禁制立马亮起光芒。
杨顶天看着计缘,声音冰冷了下来,再没有半分之前的感慨:
“这几千年来,想踩着我杨家上位的人,不知凡几。
你计缘,不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只不过,之前的那些人,最后都变成了我杨家祖坟前的一抔黄土。”
计缘嗤笑一声,抬眼看向他,语气里满是不屑:
“你杨家,还不配当我的垫脚石。我今日出手,一为青阳城三十万冤魂,二为我师姐讨个公道。
你们杨家,打了小的,就来老的,仗着自己家族势大,修为高深,就想随意欺辱我师姐,把她逼入绝境,让她为奴三百年?”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护短之意,响彻了整个不明山:
“不好意思,你们杨家背后有人,我师姐,背后也有我。”
这句话落下,对面浮空山上的凤之桃禁不住闭上了双眼。
杨顶天看着计缘,沉默了半晌,忽然开口。
“这其实是天下世家的通病,打了小的,老的自然要出头。
子孙后代受了欺负,家族自然要撑腰。
为了家族的延续,为了子孙后代的前程,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只能无所不用其极。”
“你计缘,也就是好在还没开创自己的世家,还没有需要你庇护的子孙后代。
如若不然,等你有了家族传承,有了需要守护的人,你也会和我一样,为了家族,哪怕是触碰底线,哪怕是逆天而行,也会在所不惜。”
“到那个时候,你我,大家都是一丘之貉,没什么不一样。”
他的话,让在场所有的世家修士,都沉默了下来。
世家传承,本就是如此。
为了家族的延续,为了让家族更上一层楼,多少人双手沾满了鲜血,做过多少见不得光的事情。
可计缘听到这话,却忽然笑了。
他看着杨顶天,眼神里满是冰冷的讥讽:
“我就算开创世家,就算有需要守护的人,也绝不会用三十万凡人的性命,去换一个元婴的突破。
道不同,不相为谋。
你杨家的龌龊,别往所有人身上套。”
“为了家族,不是你丧心病狂的借口。
为了突破境界,就可以随意屠戮凡人?
那你这元婴,修的是哪门子的道?不过是个噬人的魔头罢了。”
杨顶天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看着计缘,眼中的杀意再也没有半分掩饰。
“多说无益。”
杨顶天缓缓抬起手,黑袍无风自动。
“既然你今日执意要替人出头,要替那三十万凡人讨公道,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话音落下,计缘动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右手抬起,指尖灵光一闪。
“锵!锵!锵!”
三声清越的剑鸣,响彻了整个擂台。
三柄青蓝色的沧澜剑,从他的储物袋中飞射而出。
剑身之上,水系光芒流转,带着刺骨的寒意划破空间。
杨顶天面对这三道足以秒杀元婴中期修士的剑光,脸上却没有半分惧色。
他甚至没有祭出任何法宝,只是宽大的黑袍袖子,轻轻一挥。
“呼——”
一股厚重无比的土系法力,从他的袖中汹涌而出,如同一片无形的大地壁垒,横亘在剑光之前。
“铛!”
三柄沧澜剑狠狠撞在那无形的壁垒之上,剑光崩碎。
巨大的反震之力,让三柄飞剑倒飞出去,狠狠插在了擂台的玄铁地面上。
剑身嗡嗡作响,久久无法平息。
仅仅一袖,就掀翻了三柄顶级飞剑。
杨顶天看着计缘:“如果真就这点手段,那你今日就别来送死了。”
元婴巅峰的实力,竟然恐怖到了这种地步?
随手一袖,就挡下了计缘的飞剑攻击?
可计缘脸上,却没有半分意外,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他看着杨顶天,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右手再次抬起,指尖一点。
“锵!锵!锵……”
又是六声清越的剑鸣,六柄一模一样的沧澜剑,从他体内飞射而出,与之前插在地面上的三柄飞剑遥相呼应。
九柄青蓝色的飞剑,在空中盘旋,组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形。
剑身之上,无数玄奥的符文亮起。
计缘的声音随之响起。
“既然一袖挡得住三柄,那九柄呢?”
“千璇剑域,起!”
话音落下的同时,九柄沧澜剑,同时爆发出璀璨的青蓝色灵光。
无数道细密的剑气,从九柄飞剑之中疯狂涌出,立马填满了整个千丈擂台。
眨眼间,整个擂台就变成了一片剑气的海洋。
层层叠叠的剑气,如同漩涡一般,以杨顶天为中心疯狂绞杀。
“好精妙的剑阵!”
剑无尘看着这一幕,眼神惊诧。
“以水系剑意入剑阵,缠绵不绝,锁天锁地,竟然能把剑阵修炼到这种地步?这计缘不仅是体修,连剑道造诣竟然也如此恐怖?!”
不止是他,在场所有的剑修,都满脸骇然地看着那片剑气海洋,眼中满是震惊。
擂台中央,杨顶天看着铺天盖地朝着自己绞杀而来的剑气,脸上的漫不经心终于散去,眼中多了几分慎重。
他能感受到,这剑阵之中每一道剑气都带着诡异的拉扯之力,一旦被缠住,就会被无穷无尽的剑气彻底淹没。
杨顶天左手一甩,一杆黄色的小旗,从他的袖中飞射而出。
旗面之上绣着连绵不绝的山河大地,山川河流栩栩如生,一股厚重土系气息,从旗身之上弥漫开来。
正是杨家的顶级防御法宝,覆地戊土旗。
“戊土覆地,山河镇锁!”
杨顶天单手掐诀。
覆地戊土旗迎风而涨,化作百丈大小,旗面展开,正好挡住了铺天盖地的剑气。
旗面之上的山河虚影瞬间活化,一片厚重的大地虚影,凭空出现在杨顶天的身前。
“铛铛铛铛!”
无数道剑气狠狠斩在大地虚影之上,发出密集的金铁交鸣之声。
可那大地虚影,却稳如泰山,纹丝不动。
土系本就主防御,最是克制水系这种缠绵的攻击,覆地戊土旗更是顶级的土系法宝,正好克制计缘的千璇剑域。
可就在这时,计缘眼中寒光一闪。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计缘心念一动,一道微不可察的流光从他的丹田飞射而出。
速度太快。
快到杨顶天甚至都没看清那是什么东西,只看到一道金光闪过。
“咔嚓!”
一声清脆到极致的碎裂声,骤然响起。
那座巴掌大小的小山,带着万钧之力,狠狠砸在了覆地戊土旗的旗杆之上。
旗杆当即被砸断,旗面之上的灵光黯淡,山河虚影破碎。
整杆旗帜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萎靡着倒飞出去,狠狠砸在了擂台的边缘,灵气散尽,彻底成了一件废品。
一击,废了覆地戊土旗!
“什么?!”
杨顶天瞳孔骤缩,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前所未有的震惊之色。
他根本没看清,计缘刚才动用的是什么法宝!
只看到一道金光闪过,自己的覆地戊土旗,就被废了。
要知道,这覆地戊土旗可是他花费了数十年心血温养的元婴法宝。
可现在,竟然被对方随手一击,就砸断了旗杆?
就在杨顶天震惊失神的这千钧一发之际,千璇剑域的无数剑气,失去了大地虚影的阻挡,如同挣脱了枷锁的狂龙,铺天盖地地朝着杨顶天绞杀而去!
“铛铛铛铛!!!”
无数道剑气,狠狠斩在了杨顶天的身上,发出了密集的金铁交鸣之声。
就在剑气即将斩入他肉身的刹那,杨顶天的身上当即亮起一层暗金色的神光。
这神光如同流动的岩浆,在他的体表缓缓流转,形成一层坚不可摧的护罩,将所有的剑气尽数挡在了外面。
神光剧烈震颤,却始终没有被破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