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小柔找裴家二老商量的。
“裴……我是说我家相公,他的腿是愈合时长歪了的,只怕再养下去也不会有太大进益。不如敲断重接。”
“你有十成把握?”裴父一脸凝重。
“没有。”
二老不言语。当年的变故差点要了孩子的性命,硬生生把一个英武儿郎变成了一个脾气暴躁喜怒无常的瘸子。腿脚不利索,功夫也折了大半,昔日好友落井下石,未婚妻子琵琶别抱。要不是娘亲以死相逼,他无论如何都不肯娶亲的。眼下情势刚有所好转,闹不好,恐怕连现状也维护不了。可是就这样下去,难道真要看着孩子窝囊一辈子?
“可否,再拖延些时日?”裴父蹙着眉征询大夫……儿媳的意见。
“公公婆婆作主吧。”
近日秋风渐起,吹在身上很有些凉意,天蓝云淡,阳光充足却不浓烈,园子裏开始有树叶簌簌飘落,一晚上就是薄薄的一层。在诗人眼裏是悲秋的妙句,在戏文中间是苦诉衷情的背景,在小柔眼裏,就是她要有点不开心了。
她对情之一事懵懂,却并不无知。她不十分了解夫妻相处之道,但肯定不是她和裴行远这样。娘会揪着爹的耳朵问是不是偷偷上镇上酒馆喝酒馆去了,大哥会凶巴巴地斥责依依是个蠢丫头,可他们吵完之后自有一番绵密。她和裴行远不太会吵架,可从来也不亲近。娘一直担心婆母刁难她,可裴家上下对她都客客气气。小柔觉得裴家和从前那些请她上门问诊的人家并无不同,只是从前有人给她诊金,裴家不给她诊金,却会给她发零花钱,小厮丫头四时新衣各色吃食一应俱全,无可挑剔。
只是从前办完事就回家,现在裴府才是她名真言顺的家,她能哪裏去呢,娘说,出嫁的姑娘哪有总往娘家裏跑的,像依依,离娘家只有几步路,不也是天天在竹家忙裏忙外吗。她不能窝在娘怀裏撒娇,不能揪爹的胡子,不能和二哥一道上山采药,不能去大哥的私塾裏逗娃娃。
小柔是个不擅长掩藏心事的姑娘,有事情一定要道明,有怨气一定要发洩。
是夜,裴行远正准备熄灯睡觉,只听房门“砰”一声响。小柔穿着一身白色中衣,抱着枕头,领着小狗,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你怎么来了?”裴行远不明,小柔最近不都爱睡书房吗。这样也好,大家少了许多尴尬。
“我不能来?我是你娶的媳妇我不能来?夫妻睡在一起不是天经地义吗,你想不认账,还是想休了我?”小柔一把把枕头扔到床上,麻利地上床,迈过裴行远的大长腿到爬了裏侧。
呜呜,主人声音好大,好凶哦。花花趴在地上,两条前腿捂住眼睛,睡觉睡觉,睡觉梦到肉骨头。
裴行远揉揉眉心,这是哪一出,跟块爆碳一样冲进来,要跟他一起睡?
“你还不躺下吗,你想去书房吗,不准!”小柔安置好枕头,凶狠地盯着裴行远。
裴相公呆呆地摆正枕头,将身子往外挪了挪,好给小娘子多腾点地方。纵有一肚子问题也不敢再多言半句。
“你跑那么远做什么,怕我会吃了你?过来,抱抱!”开玩笑,当她没见过还是怎的,夫妻不就那么回事,她捅过大哥家的窗户纸,依依都是被大哥紧搂在怀裏的,跟个小猪一样呼哧呼哧睡的香。
裴行远不敢不从,又不敢动手,小心翼翼地把手搭在小柔身上,也不知姿势该怎么摆。
“瞪着我做什么,闭眼,睡觉!”竹小柔中气十足。
裴行远又往裏挪了挪,环过小柔的腰身,听话地闭上了眼。身边慢慢传来女孩子均匀的呼吸声。
如果可能,他也愿和身边的女子做一对正常夫妻,生几个小娃娃,他可以教孩子读书习字、练武强身,如果他们愿意,也可以跟着外公学医术。无论是否关乎情爱,他都可以做一个好相公、好父亲。
不着边际地想着,裴行远也慢慢睡去,一夜无梦。
二老还在犹豫。裴行远已经拿定了主意,他愿意让小柔试上一试。成功了,他可以堂堂正正地重新站起来;失败了,也不过再做一次残废而已,他又不是没做过。最惨的,不就是右腿全废么。以往,他营下也有缺胳膊少腿的伤兵,四五十岁的人,须发花白,仍自强忍着,拄着拐,蹒跚做些养马烧火的活计,纵上不了战场,也不拖累兄弟半步。府裏的下人,也有旧时军中的旧部,园子裏的老刘,缺了条胳膊,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