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宴散。马蹄踏碎了一地琼瑶。
新得的琴由两个内侍搬运至礼贤馆。
一个内侍临走前从怀裏掏出一张折迭过得纸笺,递给李煜,说侯爷看了便明白。
李煜展开纸笺,有淡淡的沈水香气味,就像执笔之人给人的感觉,气度儒雅,温柔和煦如春风。笺上用工整的簪花小楷写着下面一段字:昨夜席上闻卿一曲,方知前人“昆山玉碎”“芙蓉泣露”诚不我欺。冒昧引为知己,望卿勿怪。宝剑赠英雄,红妆配佳人,这名琴自然是要酬知己的。
客居汴京,无所依傍,想必极是不易。在下昨夜多次出面替卿解围,卿必异之。只因人心险恶,恃强凌弱,互相倾轧。如此一遭,小人暂时不会再为难于卿。
在下慕卿才名,惟愿与卿知交,盼卿不疑。切切。
朱漆大门的上方悬着两盏灯笼,风中摇曳的光华将苍白的纸笺染上一层温暖柔和的黄。李煜紧了紧肩上的大氅,忽然觉得,汴梁正月的朔风并非自己想象得那般寒冷。
一进入宅内正厅,李煜就问管家小周后回来了未。管家答并未,还说以为侯爷与夫人会一起回来。
李煜皱了皱眉,方才宫宴散后,他本想同女英一并回府,却被告知皇后这边的筵席散得早,内外命妇都已经离去。他虽然心下诧异为何女英不等他一道回去,但也没有深究。眼下宫门已经落钥许久,女英却仍未归来。李煜细细想来只觉四肢百骸都有寒气席卷而来,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
自古降国君主的妃嫔媵嫱,年轻貌美者辞楼下殿,成为胜利者的禁脔。倘周郎战败,二乔困锁铜雀臺;石崇失势,绿珠唯有坠楼明志。不说前代,孟昶暴死,花蕊夫人委身赵匡胤,以全家室。
“侯爷稍安勿躁,夫人可能只是在街道巷陌上稍作停留,才至今未归。”管家也有些局促。
“你下去吧,更深露重,早些歇息。”李脱力般跌坐在椅子裏,倦倦得摆手吩咐他下去。
李煜攥紧了拳头,也不敢再大声辱骂。曾经的他多么张扬恣肆,欢欣便纵情大笑,悲伤便放声痛哭,得意便持觞劝酒,从未掩饰也不必压抑自己的情感。如今寄人篱下我为鱼肉,祈望如此随性的生活却是奢求了。
妻子受辱的羞耻愤恨,忧谗畏讥的提心吊胆,灭国丧家的沈痛无奈,在酒阑灯炧人散月明的深夜变得无比鲜明,是扎在心间的针芒,是烙在脊背的刺青,折磨得他精疲力竭却又辗转难眠。
也许是因为坐在坚硬冰凉的椅上,他睡得极不安稳。
浅梦中仿佛有只温柔的手,小心翼翼地替他拭去泪痕。那方锦帕散发着幽幽的沈水香味,李煜无端觉得安静平和,永远不想醒过来。一旦睁眼,他便要独自面对荒诞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