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番外四:憾
当衣片从指尖擦过,谷铭毅感觉到自己的眼瞳急剧收缩,呼吸和心臟俱时停顿,应该说,全身的所有机能都停止了转动,除了眼睛还能清楚地看到。
看到捧在心尖上的宝贝离自己“越来越远”,还是用着无比信任的眼神望着他,清澈墨黑的眼裏还是一直漾着至美至纯的笑意……
看到恨不能给他整个世界的宝贝在自己没有接住时,眼裏微微闪过的一丝疑惑,然后伸高小手要抱住他却狠狠地撞到地上……弹起……
看到宁愿自己痛也不愿宝贝哭泣的宝贝瞬间涌出眼泪,张开上一秒还笑得口水晶莹、下一秒却变得发青的嘴唇半天才哭出声音时……
谷铭毅感觉到停顿的心臟似被什么大力揪呀揪呀,痛到无法呼吸。
或者,不是宝贝半天才哭出声来,而是自己脑袋发懵,耳朵失聪了。宝贝为什么会躺在地上哭泣?谷铭毅真的有一瞬想不起来,但很快就记起了,是自己。
是自己没有接住自己的宝贝!
谷铭毅不想为自己找理由,不想说自己的身体太累,头晕了一下。
这不是理由,以自己的身手,以自己看成命根子的宝贝,就算累极,也不会接不住。
——但是。
他失手了。
然后脑海裏猛然记起了小时候初学武术时,父亲对他说的一段话:学武术为强身健体,间或助人为乐;万事不可逞强,包括身体……小毅,你有武学天分,可你的身体因早产而会对你以后产生某种不好的问题,所以,你要记住,不要让身体超出身体本身的承受能力,不然……
不然怎么样,他记得那个时候父亲停下口没有说出来,只是用着淡淡忧愁的目光看了他好一会,才转回严肃的表情教他武术的起步。
现在,他知道了父亲那句未说出口来的担忧。
—————
“啊——!”
从外面买晚饭菜回来的施丽一推开小院门就听到小宇的哭声,初以为是睡觉的小宇醒来没有见到她而哭起来,但当她看清眼前的景象,喉咙一紧,手中提着的菜篮子“啪”地一声落地上,裏面的菜全撒了出来,滚落一地。
谷铭毅猛地清醒过来,回头怔怔看了施丽一眼,再转回头,眼睛通红地看着地上哭声越来越嘶哑越来越微弱的小宇,抖着身体慢慢地蹲了下去。
两手想要抱起小宇,却怎么都不敢触上去,很怕很怕,怕一碰触上去,他的宝贝就不见了。谷铭毅的心从来没有这么恐慌过。
他深呼吸一口,强自镇定失速的心跳,干涩的喉咙对身后呆楞住的施丽说:“丽,别过来碰小宇,去打电话叫医生!”
“小宇?小宇他这是怎么啦?为什么他会躺在地上?为什么有血流出来?”施丽知道该立即转身跑外面去打电话叫医生,但是她的脚似生根了,打着颤软得挪不开脚步。她其至不知道谷铭毅怎么今天居然这么早就收工了,还在她买晚饭菜前陪着不知怎么提早醒来的小宇玩。
男儿泪滴在颤动的手上,谷铭毅迅速抹去模糊眼睛的水雾,仔细地用眼睛检查小宇的状况。
“……对不起!丽,你不要问,去叫医生!”
沈重而严峻的声音让施丽蒙蒙的脑袋一下清醒,确实,现在不是问这些事的时候。这样一想,身体的力气似乎都恢覆一些,脚尖慢慢后转,然后,越来越快。
————————
谷铭毅衣服皱巴巴的,头发蓬乱,眼睛因伤神缺觉而赤红一片,胡茬从他苍白的脸上冒出来,显得他整个人糟糕至极。
他坐在走廊的角落裏,垂在身侧的手裏紧紧地攒着一张催款通知单,要是今天下午五点前没有交钱,那么,医院会停止用药,若是再来一张,那就不止不用药那么简单了,而是让他们出院。
谷铭毅目光楞楞地看着门边左下角的一块脱落漆斑而露出来的暗灰色,总觉得那暗灰色的形状很像小宇额角的胎印,然后就能想起小宇笑逐颜开着软声叫他爸爸的样子。
想到这裏,心臟一痛,痛得他不得不捂住胸口。
他的小宇,从三天前送来医院就没有醒过,医生说小宇的左脚骨折还算是小事,最主要是头部的伤和内出血。
但是这所有的前提是,他得交足住院费和接下来的手术费,不然很抱歉,医院不是慈善场所,没交钱就不会接着治疗。
只是三天,他和施丽把家裏所有能翻到的钱,哪怕是一角的一分的,都翻出来了,却还是只能维持小宇三天的住院费。
他想过去找人借钱,但在这裏,除了跟黄叔一家较熟,他甚至想不起其他人的名字,叫他如何能开口?何况黄叔家正准备自己开个小店铺,要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从来没这一刻的深刻认知,钱是如此的重要!
如果现在谁给他一笔钱让小宇治病,要他的命也在所不惜!
——
“阿毅?”
面容憔悴的施丽刚从大厅拐过来就看到坐在走廊尽头的谷铭毅,以为是等她的饭了,提着保温盒的她连忙走快。
听到脚步声和轻唤,谷铭毅迅速收回眼底的忧愁和疲累,捏紧催款通知单的左手也悄悄地用身体挡住,不让施丽看到,再抬起眼看向施丽,和她手中的保温盒,右手去接过保温盒,打开,看到裏面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一个土豆丝,心疼地问:“丽,你吃过了吗?”
施丽点头:“吃过了,你快吃吧,冷了就不好吃了。”想了想,一边转身一边说,“我去看小宇。”
看着推开旁边病房门的施丽不见了,谷铭毅松了一口气,忙把手心捏得快出汗的单子放进口袋裏,虽然没半点胃口,但还是不能不吃,不然丽会为他难过伤心的,她已经够难过了,而且自己的身体也会受不了的。
———
男人半敛着眸,眼神深邃而温柔,静静地註视着玻璃门后走廊尽头吃一口饭楞半晌的男子。
烟嘴发出亮红,然后,一口烟雾缓缓地从男人性感的唇边吐出,冉冉飘淡……
一支烟就在这不知不觉的时间裏抽完。
而男人的脚边,已经是一地被碾灭的烟头。
男人觉得这不像是自己的性格,为什么在这裏犹豫了三天呢?是因为看到那个女人将来的可怜,还是因为看到男子突如其来的憔悴不堪而难过,再或许是自己装得太久而不小心生出的一丝不忍?男人还真说不出来,但他是宁愿相信,他会在这裏看着那个男子为了自己的儿子黯然神伤,是嫉妒!
是的,他在嫉妒那个躺在病床上什么都不懂的小不点!他有预感,要把那个爱着妻子的谷铭毅掰弯,那个女人不是威胁,而那个小不点反倒是最大的威胁!
不过现在,小不点的出事也给了他一个绝佳的机会。他相信,若是他现在向谷铭毅走去,无论他说什么,对方都会应承的。
他慢慢地跨出脚步,带着强势的态度。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想要得到一个人,还是一个男人,还是一个有了家室的男人,但他是谁?他可是亚洲最大黑帮清道组的少主,更是黑暗中如幽灵般的杀手第一人。正是因为清楚自己的身份和性格,一点都不觉得自己爱上一个男人有什么不对,只是有点,真的只是一点点担心谷铭毅不会跟他回去。
可是现在,机会送到眼前,他却该死的迟疑了三天!不然早就抱得美人归了!
——————
谷铭毅低着头吃得很慢,似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把哽在喉咙的饭吞下去。
这时,一双擦得锃亮的黑皮鞋出现在眼帘,久久未移动,谷铭毅这才疑惑着抬起头来。
然后,谷铭毅呆了,眼睛一下瞪大,嘴巴都忘了阖上,能看裏面嚼得半碎的白饭,筷子也因失态而掉落地上,滚到黑皮鞋的旁边。
谷铭毅猛吸一口气,感受到嘴巴裏还有饭,又忙吞了,像是自语般不敢置信地唤。
“……雷……阿雷?”
“怎么这么吃惊?!我只是‘回家’一趟。”雷钧之一边说一边在谷铭毅的身边落座。
谷铭毅看着雷钧之不眨眼,一寸一寸地打量着他的脸和身体,就像是好久好久不曾见过这个人一样。
其实也没有多久,也许就几个月,也许还不到一个月,但当时雷钧之走得突然,突然到离开那个工地时都没有跟他说一声,害他心裏到此刻都有一些怨恨,因为他是真的认雷钧之为最好的朋友兄弟,可就是这个他认为最棒的兄弟离开都不跟他说一声,之后也没有半点联系。
在他以为两个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时,他又这么突兀地出现在面前,还在自己糟糕到极点的时候。是来看自己的笑话的吗?还是……?
谷铭毅很快反应过来,脸上惊讶的表情瞬间一变,变得面无表情,冷淡地说:“你怎么在这裏?”
但谷铭毅自己都没有发觉,他的那句硬邦邦又冷淡的问话裏,夹着一丝淡淡地关心。
雷钧之听出来了,嘴角微微上勾,看着谷铭毅的眼神更是深邃。
“我特地来找你。”
等雷钧之说出这句话,谷铭毅才猛然感受到,眼前之人再给他的感觉已与之前截然不同。
————
医院中庭靠角落的一张休息凳上,一个头发乱蓬蓬的胡茬男子满脸不可置信的表情揪着一个面无表情的男人的衣领,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投怀送抱”,而是一眼看去就会猜测着那两个男人是否在吵架了。
“真的?你说的是真的?只要我帮着开车就有三万块?”谷铭毅激动地反覆问着。
雷钧之的眼底划过一道隐晦不明的暗光,无视着揪着自己衣领的那双粗糙却修长的手,微沈吟了一下,道:“你真的听懂我说的话吗?还要继续?”
“要要要……什么时候?”谷铭毅狂点头。只是帮着开车就有三万块,为什么不要?又不是要他的命,就算要自己的命去换那三万块钱,他也会二话不说,双手把命奉上。
然后才看到手还揪着雷钧之脖子上的衣服,他忙放开,双手都不知怎么摆放身侧,面上在看到催款通知单后露出的凝重总算是轻松了一些。
“谢谢你,阿雷。不管后果如何,现在,我真的很谢谢你。”
雷钧之理好衣领,掏出一张卡递到谷铭毅的面前:“裏面有些钱,你先拿出来垫着,之后再还。”
楞楞看着眼前的银行卡,谷铭毅眼睛一酸,似有什么液体想涌出来,飞快别过脸,深深吸了口气,再转回头,手有些微颤抖地接过了卡。
这就是朋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