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天界的三殿下,什么珍馐美味没见过,这种来历不明的肉根本入不了他的眼。可在听到能养伤时,木青归又犹豫了。
他狐疑地看着饕餮:“哪弄来的?”
万裏之内荒无人烟,饕餮又没离开过太远,这鲜肉不可能是他猎来的。
饕餮不好意思:“这是虎蛟,我吃剩下的,给你。”
木青归有些诧异:“给我?”
饕餮点头:“给你。”
奇了怪,听过虎口拔牙,没听过饕餮让食。
木青归盯着饕餮看了好一会,沈默地接了过来。
这个地方太邪性,他重伤在身,本体又是菩提,根本扛不住这烈焰炙烤,若不尽早解决后背的伤,难逃一死。
他抿了抿唇,撕下一条肉放进嘴裏。
味道很怪,从未尝过。有些腥,但并非难以下咽。
第一口入腹,木青归就感受到体内灵气滋生,伤口隐约有愈合的迹象。
他动作一顿,吃的速度变快了些。
只是快也快得有限,多年修养让他做不出狼吞虎咽的姿态,饕餮看着他这慢条斯理的吃相,只觉得浑身都疼,连经年不散的饥饿都消了些。
这一块肉吃完,木青归擦了擦嘴,问饕餮:“还有没有?”
饕餮楞了一下:“还要?”
木青归难得有些赧然:“伤没好全……罢了,我自己调养就是。”
他看了不知在犹豫什么的饕餮,轻声道:“多谢。”
饕餮本就大半身躯窝在洞穴裏,闻言也不搭话,反倒把脑袋也缩了进去。
木青归刚闭眼,饕餮闷闷的声音从裏面传了出来:“你还要吃多少才能好?”
木青归踟蹰片刻:“像方才那般大小的,至少两块。”
说完,饕餮只嗯了一声。
不多时,一只粗壮前爪伸了出来,三摞肉块噔噔掉进木青归怀裏。
“我没有多的了。”饕餮的声音更闷了。
木青归看着手裏的虎蛟肉,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等我出去,百倍赔你。”
“出不去的。”饕餮有气无力道。
木青归安静地咬着肉,没有争辩。
虎蛟肉疗养效果比他此前听闻的更奇妙,木青归身体恢覆得很快,不满足于这一方小小洞窟,他要找出山穹炼狱的方法,饕餮虽然不想动,但更不想独自窝着,便跟着木青归在这片杳无生机的土地上游荡。
山穹炼狱无日夜,一人一兽乏了便就地而席,饕餮皮甲坚硬,唯独肚腹柔软,木青归一开始有些端着,后来受不了滚烫粗糙的旱地,半推半就地改为枕着饕餮肚子睡。
许多时间,饕餮就这么趴在地上看木青归布阵,它帮不上忙,看困了就睡,有的时候睡醒发现肚子上躺了一个人,也没有乱动,只是抬起爪子虚虚盖在上头,隔绝毒辣的热浪。
或许是百年,或许是千年,木青归和饕餮就这么在这片无边无际的疆域探寻,他少时顽劣,学艺不精,布的阵法也七零八碎,难起作用。
本以为自己这一生都要交代在这儿啦,可这回睡梦裏,木青归却罕见地“梦见”了顾徉烽。
他的二哥看起来比从前成熟许多,想来外界早已过了千年。
顾徉烽难掩疲态,但见到木青归还是面露喜色,他这两千多年一直试着打破山穹炼狱的限制,时至今日才推演出能出来的方法。
“十日后回轮鬼月,鬼门大开,整个鬼界屏障都会削弱,包括山穹炼狱。”顾徉烽沈声道,“届时我会在入阵口布置反转阵法,你务必抓住时机,见天出裂缝立刻出来,否则错过又是千年。”
木青归睁开眼,躺在饕餮肚腹看着诡谲多变的天色发呆。
——三弟,此行凶险,过界时需全力以赴,不可大意。饕餮若随你外出,也不必担忧,我会在外界策应将其囚杀。你只用保证个人安危即可,唯盼早归。
饕餮发现木青归似乎有什么心事,虽然这个人平日裏也寡言少语,但最近平静得太过分了,也不再找什么离开方法,多数时候就躺在它肚子上睡觉,醒着的时候也喜欢盯着它看。
饕餮被盯得发毛:“你成天看我做什么?”
也许木青归自己没发现,但他刚进山穹炼狱时还带着少年青涩气,在裏面呆了这么久,他的身量拔高许多,俨然长成了成熟男人。
“如果能从这裏出去,你会做什么?”木青归轻声问。
饕餮爪子无意识刨地:“找东西吃吧——我很久没吃过东西了。”
在进到这个地方前,它的灵智并未完全开启,模糊的记忆裏自己总是很饿,总在边吃边挨打,进了这裏把其他东西吃光后,它在长久的寂寥裏灵光一现,忽生神智。
也亏得木青归是这个时候撞上来,稍微早一点,肯定也进它肚子裏了。
木青归闻言,瞥它一眼:“如果一直给你东西吃,你是不是就可以不作乱?”
饕餮想了想,点头:“只要有吃的。”
木青归嗯一声,没再说话了。
这番谈话没头没脑,饕餮根本不放在心上,殊不知木青归已经在心裏下了决心。
——我要带他走。
进到裂缝时,木青归恍惚有种坠下诛仙臺的错觉,黑云翻滚电闪雷鸣,他的灵力在这裏面被压制得死死的,寸步难行,罡风将他身体割得伤痕累累。可木青归咬着牙,视线落在挡在他跟前的巨兽身上。
“你与我结成主仆誓言,同我一道出去,乖乖跟在我身边,不要逃跑不要为祸,我保证你一直有吃的。如何?”离开前,木青归这样问。
明明是对饕餮单方面的约束,但它盯着木青归看了会儿,点点头。
于是木青归心口多了一道印记,那是饕餮的一缕分魂。
他并没有利用主仆誓言控制饕餮,但饕餮还是主动拦在他身前挡去大半风火雷电,坚硬的躯体被抽得皮开肉绽,幽蓝色的血液溅到木青归脸上,熟悉的气息让他不合时宜地想起一段久远记忆。
……原来当时吃的是他的肉啊。
木青归灵气耗尽,摇摇欲坠前被一双巨大兽爪拢住,饕餮攥着他艰难爬行,木青归意识朦胧,几近昏厥。
顾徉烽的宽大帝袍被阵气刮得猎猎作响,他目眦尽裂,艰难维持阵法运转,额头青筋暴起,眼睛死死盯着天上那道黑红裂缝。
怎么还没出来?!
他惴惴不安,牙关紧咬之际,却见那裂缝裏率先伸出一对血肉模糊的巨大兽爪,十殿阎罗围在顾徉烽身边,见了那兽爪如临大敌,纷纷祭出法宝。
可预料中的攻击并未到来,那双兽爪探出裂缝后虚虚张开,将握在其中的男子轻轻推了出来。
木青归听到了顾徉烽焦急的呼唤,但他此刻并没精力回应,裂缝正在缩小,饕餮已然强弩之末,朝木青归咧嘴露出一个笑,回归黑暗。
木青归眼底爬满血丝,抬手结印。
“天听地证,结誓以盟!从我之令,魂魄同行!饕餮,归来!”
在阵法彻底湮灭的前一瞬,一团小小的光华落到木青归怀中,半透明的饕餮魂魄宛如婴孩沈睡着,陷入了长久的梦中。
木青归颤抖着抚摸饕餮魂体,如释重负地闭上眼。
出了山穹炼狱,才知道天界早已灭亡,没有时间留给木青归悲痛,他是钦册鬼帝之一,必须和顾徉烽一同挑起大梁共担重任。
忙裏偷闲,木青归为一直沈睡的饕餮魂魄找了个躯体,嗯,一条得了道的蛇精,可惜伤过几条人命,被天雷劈死了。饕餮魂体强悍,一般肉身不能相容,木青归费了许多功夫,才捡到这么一具合适的。
换了新壳子的饕餮依旧沈睡不醒,木青归也不知道是哪裏出了问题,只好将它变小当个手环缠在腕间随身携带,直到若干年后,他在人间遇到一个放浪轻佻的男子,对方不怕死地摸了他的手腕,没等木青归发怒,他腕间常年不醒的饕餮竟然探出头,吐着信靠近这个叫叶逐明的年轻人。
叶逐明只当小白蛇是木青归养的灵宠,随手逗弄几下,那小东西竟打蛇随棍上,依恋地躺到了他掌心。
木青归面色铁青。
顾徉烽分析说这叶逐明刚刚觉醒青龙血脉,龙气于蛇最为滋养,连带蜗居在裏头的饕餮魂魄也能得到好处。
“我如今是鬼身,对那小蛇并无益处,”顾徉烽温和道,“不如将饕餮交由青龙后人抚养,我知道你担忧,但总要让它先醒来才是。”
于是饕餮就到了叶逐明手裏,木青归对他并无好感,但碍于饕餮,只能容忍这不知天高地厚的青龙后人隔三差五用饕餮——哦,他还给饕餮取了新名字白肃真——来要挟。
虽然心中不爽,但不得不说,饕餮跟在叶逐明身边的效果非常明显,不到一年就化出了人形。
唯一可惜的是,白肃真宛如新生孩童,把木青归忘得干干凈凈,反而是对气息熟稔的“便宜监护人”叶逐明依赖有加。
叶逐明越发猖狂,让木青归很多次都想弄死他把白肃真接回来,可每每暗中窥伺到白肃真纯凈灿烂的笑容时,他又一次次摁下这个念头。
……忘了就忘了,有什么大不了,我能再陪伴你很多个千年。
木青归用这样的想法宽慰自己,可令他没有想到的是,白肃真会卷进天墟涧的争斗,夭折在无根之地。
他在妖魔化海裏找了很久,没能拼出半片饕餮魂魄。木青归在岸边坐了很久很久,神思恍惚间见到什么东西漂向他,是一片熟悉的千瓣莲花瓣,上面还残余着顾霖的灵气。
木青归泪如泉涌,拨开卷曲的花瓣,看到了蜷缩在裏面的小小白蛇。
他朝虚无重重磕了三个头,带着小白蛇回了鬼界,饕餮的魂魄死在陆压斩仙飞刀之下,无有生还。
但幸好,当年在山穹炼狱结成主从誓约时,饕餮将一缕分魂献给了他。
木青归布下解契阵法,将了无生气的小白蛇放到其中,胸口的印记一点点消散,洁白光华星星点点融进白蛇身体。
阵法散去,木青归把小白蛇捧进手裏,长久地凝视。
鬼域大殿幽火森森,白蛇的身体也被映染出蓝色,烛火跳动时,小白蛇的尾巴也跟着抽了一下。
木青归心如擂鼓,看着那小白蛇缓缓扭动身躯,在他掌心四处吐信,最后爬向他手腕,乖巧地圈了上去。
圆圆的蛇头搁在他掌根,重量微乎其微,但木青归却觉得自己这个空荡荡的游魂,终于有了依附地。
--------------------
大概还有如下番外——迟家姐弟的伪骨科番外,叶陆的古代au番外,老叶带小陆见家长的番外,小陆带老叶见家长的番外,结婚的番外。
嗯,已经处于一种虱多不痒债多不愁的摆烂状态了。